推土机的轰鸣在壕沟边缘短暂蛰伏了片刻,又重新嘶吼起来。铲斗重重落下,将土方倾入沟中,试图把那道火线活活压灭。王文革蹲在掩体后面,盯着火光在铲斗砸落的瞬间暗下去一截,旋即又呼地窜得更高。他没有让人去拦那些推土机,只是将剩余的油桶沿掩体后方一字排开,冲身后喊道“往沟里倒油,不要停”。
铁桶被一只接一只推倒,汽油贴着地面缓缓漫进壕沟,火舌追着那层流动的液体向前舔舐,将整条沟烧成了一道无间断的火墙。几辆推土机的前铲被火焰燎得发烫,驾驶室里的司机纷纷往外跳,有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又跑远了好几步才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剩下的推土机也陆续熄了火,散在壕沟外围,铲斗仍僵硬地保持着向前的角度。
张三立在一辆推土机的踏板旁,冷眼看着那些从驾驶室里逃出来的司机,伸手接过旁人递来的对讲机,冲着话筒喊道:“弄他们!”拆迁队的人开始朝厂区方向猛掷石块和砖头,燃烧瓶也同时从厂区那边飞了出来,砸在推土机前方和四周的地面上,碎裂之后火苗贴着地面四下窜开。
石头砸在掩体和围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燃烧瓶在空地上炸开,碎片飞溅,火焰沿着地面的油迹迅速蔓延,将推土机的影子拖得老长,在火光中剧烈晃动。墙根下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指挥方向,那些呼喊与脚步声、机械的金属碰撞声搅作一团,在大风厂外围的夜空中交织回荡。
一块砖头砸在掩体边缘碎成数块,其中一块弹进壕沟落入火堆,发出一声被烈焰吞没的闷响。没有人停下来去看那块砖头的去向,推土机的引擎声也仍在咆哮。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集翻涌。推土机着火时有人连刷了好几个感叹号,燃烧瓶飞出的瞬间弹幕的滚动速度骤然飙升,砖石碰撞的闷响从音响里炸出来时又有一波人涌进了直播间。那些画面被不断截屏、转发、配文,标题被改了又改,有人在评论区拉出一串精确到分秒的时间轴。
右上角的人数还在疯狂跳动,新来的看客带着各自的碎片信息蜂拥而入,有人举着截图进来求证,有人挑着角度进来发问,还有人只是顺着热搜点进来,在评论区瞥了一眼又继续往下滑,滑到下一屏时指尖忽然顿住又划了回来,在那个标题上多停了一两秒,像在心里重新掂了掂它的分量。那些被反复拼接、转发、裁剪的片段,每重新上传一次便多了一层新的底色,观众们在不断刷新页面,像在核对一条早已传了不知几手的消息。
郑西坡见推土机停下,既没有喊停也没有让人追出去。他侧头对身旁的人说说道:“你们几个去仓库,再搬点油桶过来,我给陈老打电话了,一定要坚持到陈老来给咱们主持公道!”油桶很快被推到厂区门口堆成两排。
王文革站上桶顶举起大喇叭,声音被夜风送出很远,在厂区四周散开,又被人群的低语和远处引擎的余响吞掉了一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去时已变形成一段模糊的电磁波,穿过网线和天线落在另一端屏幕上时只剩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关键词。
他喊的是“这里有二十吨汽油,不怕死的尽管过来!”,后面的话已被风声和背景噪音绞得粉碎。直播间里有人截图了那几帧画面,有人添了一行配文重新发出去,有人追了一句“什么汽油”,无人应答,那条问题在持续滚动的弹幕里只停留了几秒便被新一波留言彻底淹没。
丁平坐在车里,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王文革立在汽油桶顶,身形被火光拉得又长又瘦,背后是两排堆在厂区门口的油桶,在路灯与余火的交错映照下轮廓清晰得近乎刺眼。他拨了祁同伟的号码,响了两声便通了。“特警和消防多久能到位?大风厂有二十吨汽油,万一炸了,汉东所有在京州的厅级以上干部一个都跑不掉。”
祁同伟在那头回道:“放心,省厅和京州市局的民警都接到了通知,我已经追上了特警和消防,马上到位!”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丁平挂断电话又拨了高育良的号码,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撂下一句“我马上过去”便挂了。
他接着打给吴春林,吴春林的声音里还裹着浓重的困意,听完汇报后语气骤然清醒了几分,说“我这边会协调省直部门全力配合京州,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
田国富的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三句,第一句“情况我看到了”,第二句“纪委这边随时可以配合”,第三句“注意安全”。
钱江川在电话里说人手不够就从省直机关临时抽调,他来协调。李达康接起电话后很久没有说话,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先把火灭了,说完便挂了。
董芳已通过小田部署过一轮舆情管控,在电话里说“这边已经在压了,但热度还在往上蹿,现场必须尽快控制住,否则我们这边怎么压都白搭”。
王政接电话时语气有些迟疑,到底还是说了一句“省里会支持”。武奇才说“我会盯着各部门的协调”。
齐安国的语气与平日无异,只说省军区防爆部队马上出动,由他亲自带领,半个小时内到位。
巴山只回了几个字:“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丁平将这些电话一一挂断,最后拨了沙瑞金的号码。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是秘书小白压得极低的声音:“沙书记昨天工作到太晚,吃了安眠药,已经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说完也不问为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丁平默默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靠进椅背里。怪不得原著里沙瑞金干不过高育良,就他这个秘书,简直是猴子请来的逗比。这么大的事情,省委书记在睡觉,明天中央的领导问责电话打过来,沙瑞金就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了。
车子仍在向前行驶,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窗,在他的外套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那些灯光一块接一块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像一条正在被匀速拆解的时间线,每一段都在被无声地收进身后的夜色里,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