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说罢,转身就将办公室的门关上离开。
出了门之后,蒋阳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多少有些过激,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已经不能低调了。
就刚才两个领导对自己的训话,倘若低调一分,他们绝对会踩着鼻子上脸!
——
蒋阳走后,办公室里就剩下刘大海和孙副书记两个人。
门"咔哒"一声合上。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孙副书记"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着刘大海,手指头都在哆嗦。
“刘书记!”他一开口,声音就压不住了,“您看到了吧?这像话吗?!这是下属对领导说话的态度吗?!”
刘大海没动,靠在老板椅上,两根手指头捏着眉心,眼皮耷拉着,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孙副书记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更急,索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办公桌前头,指着门的方向:
“您说说!他刚才那个样子——站在您桌子前头,一条一条地反问您!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对味啊刘书记!这哪儿是来接受批评的?这分明是来审您的啊!胳膊肘子一抱、下巴一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您看,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当省委巡视组的了?还是当中央督察组的了?”
孙副书记越说越激动,口水都差点喷出来。
“刘书记,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小子不正常!根本就不正常!一般的年轻干部,调到市纪委来,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哪个不是见了领导恭恭敬敬、说话轻声细语?他倒好——连张伟生书记、魏国涛市长都敢顶回去,咱们刘洪涛主任在他眼里算什么?屁都不算!我当时就不该带他去!就不该!”
孙副书记一边说,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股子懊悔劲儿,像是真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刘大海这才慢慢地把手从眉心放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地抬起来,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不该带他去了?”
孙副书记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子愤怒劲儿收了一半。
“老孙啊……”刘大海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发凉的茶,吹了吹浮沫,也没喝,就那么端着,“不是我说你啊。你干纪委干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吧?你跟我说说,你怎么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孙副书记讪讪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蒋阳是什么人?”刘大海把茶杯放回桌上,“这小子来海城才几天?连市委书记的面子都不给。张伟生找他谈话,他转身就把人顶回去了;魏国涛想压一压他,他照样敢当场拍桌子。这种人,你觉得他会跟刘洪涛客客气气地坐下来喝酒、聊天、套交情?你带他去见刘洪涛,你这不是把他俩撮到一块儿打架吗?”
孙副书记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刘大海继续道:
“你自己说说,你安排这场饭局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蒋阳收手?还是想让刘洪涛摸摸蒋阳的底细?可你仔细琢磨琢磨——蒋阳要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他能坐到市纪委一室主任这个位子上?他要是能被刘洪涛几句话、几杯酒给糊弄住,他还敢在我办公室里跟我横?你带他去那个场合,你让他怎么想?"
孙副书记的脑门上渗出一层薄汗。
“刘书记……我确实考虑不周……”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慌乱,“可是刘书记,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我对不对的问题了呀!”
“你什么意思?”
“刘洪涛这人您是了解的。”孙副书记几乎凑到了办公桌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什么脾气?在京城混了十来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昨晚被蒋阳那么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数落,酒桌上就差没掀桌子走人了!”
“今天上午,蒋阳又在您办公室里——当着您的面儿——放了这么一通狠话。这事儿要是传到刘洪涛耳朵里……”
孙副书记咽了口唾沫:“他,能善罢甘休吗?”
刘大海没说话。
“再说了——”孙副书记一看刘大海不吱声,胆子也就大了几分,继续往下说,“刘洪涛在京城那个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正部级的实权人物!真要是被自家兄弟逼急了,人家一个电话打到京城去,上头再顺着线往下摸,摸到的可不是蒋阳……”
他盯着刘大海的眼睛:“摸到的是您啊刘书记啊!到时候您怎么交代?说管不住底下的兵?说一个科室主任都压不住?您这张脸往哪儿搁?”
孙副书记越说越急,声音也压不住了:“而且,刘书记,您想啊……蒋阳要是咱们按不住,他后面肯定还会继续查刘洪涛。以他那个倔驴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到时候真查出点什么来,牵连到……牵连到谁,谁也说不好啊!"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大海闭着眼,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
孙副书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刘大海的脸。
就在孙副书记以为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的时候,刘大海忽然睁开眼。
“他要弄,就让他去弄……还要让他往狠里弄。”
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孙副书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我说……”刘大海抬起眼皮,看着他,语速慢得像是在掰着指头给他讲道理,“蒋阳要查刘洪涛,让他去查。弄得越大,越好。”
孙副书记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都没转过弯来。
“刘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让他查?查下去?可是……刘洪涛那边……”
“老孙,蒋阳现在为什么敢这么猖狂?为什么谁都不放在眼里?为什么连我这个纪委书记当面训他,他都敢当场顶回来,一句软话都不说?”
孙副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试探着答:“因为……因为葛建军?”
“对喽。”刘大海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他,“蒋阳背后站着葛建军,葛建军背后又跟省里那一摊子的关系盘根错节。有这么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靠着,蒋阳当然有恃无恐,连天王老子都不带怕的。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主动让他去当那个刺头!”
孙副书记听到这儿,眼珠子转了一转,隐隐约约好像摸到了点门道。
“再者……你要是想让刘洪涛不出事,你按蒋阳是没用的,得按他后头那棵树。”
“您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孙副书记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你回去之后……”刘大海不紧不慢地说:“要把今天上午蒋阳在我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刘洪涛。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刘洪涛听。剩下的——让刘洪涛自己看着办。”
孙副书记盯着刘大海,足足看了有三秒钟。
三秒钟后。
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您……您是要让刘洪涛动他京城那个大哥——去对付葛建军?!”
刘大海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然后淡淡地说:“刘洪涛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被一个小小的市纪委科室主任指着鼻子骂,酒桌上颜面扫地,你让他咽得下这口气?他肯定要找他大哥出头。他大哥是什么级别?葛建军是什么级别?老孙,你说这仗打下去——会发生什么?”
孙副书记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刘书记,妙啊!葛建军一旦被京城那边施压——省里的领导也得跟着掂量掂量!到时候他葛建军自己都得低头做人、夹着尾巴过日子,哪还有功夫保蒋阳?到那个时候——蒋阳就是一根没根的草!刘书记,您这一招,太高了!太高了!”
刘大海把茶杯放下,神色淡淡的,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你记住……”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你跟刘洪涛说话的时候,就说你是好心提醒他,让他早做准备。但是,不要提我。一个字都别提到我。”
“明白,这我明白。”孙副书记连连点头,“那蒋阳这边……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拦一拦?或者打个招呼?”
刘大海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你管他干什么?让他查去。他查的时间越长,刘洪涛那边就越急。刘洪涛越急,京城那边动手就越快。等葛建军那边出了问题……呵,蒋阳自己就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