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号在无风带航行。
咸腥的盐粒砸在舷窗玻璃上,结出一层斑驳的白霜。
航程第三天。
织田将一壶温好的清酒推到矮桌对面。
肖恩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胃里泛起一阵热气。
“初生之土,万物皆有灵。”织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我们脚下的大地在呼吸,森林里的每一片叶脉流淌着古老的魔力,外乡人只看得到香木和矿产,却不懂得敬畏。”
肖恩用匕首切开一颗青灵果,果肉呈现半透明的玉质色泽。
汁水溢出,清甜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酒涩。
“精神领域与物质领域的界限,在那片大陆上并不分明。”织田信在一旁擦拭着太刀,刀刃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爷爷常说,山间隘口游荡着数百年前战死的亡灵,当地人从不驱赶,而是点燃香料供奉他们。”
肖恩咽下果肉。
【自然之心】的被动技能在他的心跳节奏中产生律动。
艾欧尼亚,这片由原生魔法与古老生灵构成的土地,完全契合这个技能的发动条件。
在这里,他甚至不需要主动汲取,游离的木系魔力就会自动填补他的毛孔。
“东部山区的希拉娜修道院,僧侣们闭口禅修,单凭精神力就能让飞瀑倒流。”织田叹气,脸上的皱纹加深,“帝国铁甲舰一靠岸,这些平衡都要被打破。”
“战争从来不讲究哲学。”
肖恩在桌面上摊开买来的旧海图。
手指停留在扶桑国所在的岛屿边缘。
“橘家所在的别院,离港口多远?”
“骑快马,半日路程。”织田信收刀入鞘,“路线已经被幕府军封锁了,德川大将军的亲卫队‘赤鬼众’驻扎在落樱丘,硬闯走不通。”
肖恩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海图上勾勒出一条折线。
避开主要据点,从山林侧翼穿插。
“我走这条路。”
织田信探头看去,倒吸冷气:“迷雾之森?那里常年瘴气弥漫,还有瓦斯塔亚种族出没。那些半兽人极其排外,杀人不眨眼。”
肖恩卷起海图,塞进藤条箱。
“活人总比死地麻烦。”
甲板外,风浪减弱。
几只白色的海鸥绕着主桅杆盘旋。
下午的阳光不错。
织田信脱去上衣,手持木刀在甲板空地上练习极意流的基础动作。
劈、砍、刺。动作大开大合。
肖恩靠着栏杆吹风。
真理炼金的被动效果运转,织田信肌肉发力的纤维收缩、骨骼传导路线,在视网膜底部分析出清晰的结构图。
极意流讲究一击必杀,舍弃繁复的防御动作,把全部爆发力集中在拔刀的一瞬。
木刀挥过,空气发出沉闷的劈空声。
“腰部扭转慢了半拍。”肖恩丢过去半个啃剩的青灵果,“拔刀时重心压在左脚跟,你全靠小腿发力,遇到重甲连皮都破不开。”
织田信停下动作,满头大汗。
他擦了一把额头:“先生也懂极意流?”
肖恩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匕首,反手握住。
没有任何花哨前摇,脚尖一点甲板,身形前冲,匕首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笔直的白线。
木刀断作两截。
切口平滑无比。
织田信站在原地,额头落下一滴冷汗。
那一刀实在太快,快到他连格挡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发力点在脊椎。”肖恩把匕首插回刀鞘,“到了那边,别轻易拔刀。”
织田信重重鞠躬。
他对这个同行者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入夜,舱室里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肖恩闭目养神。
脑海中反复推演橘泉织的处境。
织田信下午补充了许多关于这位极意流夫人的细节。
为了保住道场,这几年她受尽了白眼。
德川老贼仗着手握兵权,明里暗里断了极意流的财路。
道场里几个年长的剑术师傅都被重金收买,成了幕府的眼线。
德川派人送了三次聘礼。
第一回送金沙,橘泉织把人打出门外。
第二回送官职文书,橘泉织当众撕毁。
第三回,德川把五百重甲兵开到橘家道场门口,扬言不嫁,就屠尽极意流上百名弟子。
为了保全众人,橘泉织定下半月之期。
算算日子,德川迎亲的队伍,三天后就会踏进道场的大门。
时间非常紧迫。
第四天清晨。
海燕号的汽笛拉响,刺破了海面上的浓雾。
视线尽头,墨绿色的群山连绵起伏。
没有帝国港口的钢铁丛林,初生之土的建筑大多由巨木和岩石垒砌,屋顶覆盖着茂密的藤蔓。
船靠岸了。
水面呈现出奇异的湛蓝色,成群的银尾鱼跃出水面,鱼鳞折射阳光,形成斑斓的光带。
巨大的粉色树木生长在浅滩上,根须粗壮,扎入海底。
水手们抛下缆绳,港口劳工赤脚踩在栈道上接应。
肖恩提着行李走出船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粉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自然之心】都在贪婪地吞吐这片土地溢散的木系魔力。
四肢百骸充盈着力量。
生命力活跃度比在诺克萨斯王都时提高了几倍。
织田爷孙俩背着行囊跟在身后。
“先生,我们就在此别过。去国都的船还在另一侧码头。”织田递上一枚木质雕花牌,“这是我们家的信物。扶桑国的守卫见到这个会对您卸下防备。”
肖恩把木牌收进贴身的口袋。
栈道尽头,几个穿着诺克萨斯军服的士兵正在盘查路人。
红底黑斧的旗帜插在当地商会的屋顶上,分外刺眼。
帝国远征军的前哨已经在这里扎根,收集情报,绘制地图。
肖恩压低帽檐,避开帝国士兵的视线,钻进港口错综复杂的小巷。
街边摆满了小摊。
出售雕刻着灵媒图案的木面具、散发微光的药草。
路人穿着宽袍大袖,神态大多平静从容。
他们还未认清帝国战争机器即将带来的毁灭。
肖恩没有停留,在集市边缘买了一匹耐力极佳的栗色短种马。
付了双倍金币,牵着马走出集市。
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朝着落樱丘的方向狂奔。
路边风景疾驰而退。
这片土地展现出极其旺盛的生命力。
巨大的荧光蘑菇生长在古树根部,受到马蹄惊扰,喷吐出五颜六色的孢子。
树冠上偶尔能看到长着彩色尾羽的巨鸟掠过。
深入山林后,道路变得泥泞。
空气湿度极高,苔藓铺满了岩石。
前方路面出现了一团团白灰色的雾气,盘旋在低洼处,凝而不散。
迷雾之森。
短种马打着响鼻,蹄子不断刨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肖恩翻身下马,把马缰系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干上。
接下来的路只能步行。
他站定脚步,调动体内的魔力。
【自然之心】运转。
周围数公里内的植物发散出微弱的脉冲信号,汇聚到他的脑海中,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全息地图。
右前方两百米,有血腥味。
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肖恩从储物空间抽出黑色切割者。
暗红色的斧刃在幽暗的森林里不反射任何光线。
双刃呈现出弯月的弧度,沉甸甸的压迫感从斧柄传至掌心。
“出来。”他对着灌木丛开口。
四周静谧,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丛林里的杀机。
肖恩单手拎着战斧,往前迈了两步。
头顶的树冠传来破空声。
三支削尖的木矛呈品字形扎向他的面门和胸膛。
动作毫无拖泥带水,快准狠。
肖恩抬起宽大的斧面横档。
木矛撞在黑色切割者上,断成几截,木屑横飞。
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半兽人女孩从树枝上跳下,手里握着两把打磨锋利的骨制短刀,借着下落的重力扑向肖恩的咽喉。
瓦斯塔亚人。
肖恩没下死手。
斧柄一转,砸在女孩的手腕上。
两把骨刀掉进泥地。
他反手扣住女孩的肩膀,将她按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女孩剧烈挣扎,呲出锋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借道,不杀人。”肖恩松开手,后退一步。
女孩揉着发红的手腕,警惕地盯着这个人类。
他身上没有帝国人那种难闻的金属和火药味,反而有一种让她感到异常亲切的草木气息。
“人类,不可信。”女孩吐出一句生硬的艾欧尼亚大陆通用语。
“我擦,汉语?”
肖恩听懂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火绳枪爆响的声音。
一群飞鸟从林间惊起,扑腾着翅膀逃离。
女孩脸色巨变,顾不上地上的骨刀,转身往枪声的方向狂奔。
肖恩扛起战斧,跟了上去。
穿过几层茂密的蕨类植物,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上,十几个穿着幕府赤红色具足的武士,正举着长刀,把四五个瓦斯塔亚人死死围在中间。
地上已经躺着两具半兽人的尸体。
领头的武士骑在一匹黑马上,腰间挂着两把太刀,头盔上插着白色的鹿角装饰。
“交出过路费。不然全抓回去给将军大人当乐子。”头目居高临下地威胁。
幕府的爪牙已经伸到了迷雾之森的腹地。
刚才那个狐耳女孩也被逼到了包围圈里,手里随手捡了一根粗树枝,与太刀对峙。
“你们这么做,神州之地会惩戒你们的。”
“神州大地在腹地,可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肖恩迈步走出灌木丛。
靴子踩断枯枝发出的脆响,引来了武士们的注意。
“什么人?”几个武士将亮光的白刃对准肖恩。
肖恩一言不发。
黑色切割者拖在地上,在泥土里犁出一条深沟。
“杀了他。”头目挥动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