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果道长的脸黑了。
他抬头瞪了郭旭整整五秒钟,那目光盯过来的时候,郭旭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三下,每一下都跟着老头子的呼吸节奏走。
“你小子,我供你吃供你穿,教你本事给你差事,你就是这么回报为师的?青云观的家底你往外兜?”
郭旭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但没有坐下。
“师父,这事跟家底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您拿来垫凳脚,您跟祖上商量过吗?”
证果道长的鼻翼抽了一下。
郭旭的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但嘴上完全没停。
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来啊,互相伤害啊。”
证果道长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道长长的气流。
他没有再骂。
因为他看见了郭旭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不是耍横,是认真的。
是那种憋了二十年的亏欠,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还一点点的缺口。
老头子把紫砂壶放到一边,不再搭理郭旭,转头看向江枫。
江枫已经从竹凳上站了起来,两步走到证果道长面前,弯着腰,双眼离老头子的脸只有三十公分的距离。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亲切。
“师爷,你还没告诉我,《阴阳见闻录》到底是什么?”
这个“爷”字拖了一个长音,听着像撒娇又像要债。
证果道长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你别凑这么近。”
“您先回答。”
“你先坐回去。”
“您先开口。”
两人僵持了三秒,证果道长败退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颜色。
“这本书是青云观首任观主传下来的,说起来也算有些年头了。上面记载的是师祖风流……不对,是师祖当年游历四方时的一些趣事,走南闯北见了些奇人异事,随手记了记。”
“也就是说,里面确实有些内容跟各种疑难杂症相关?”
“我说的是趣事。”
证果道长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茶余饭后消遣用的。确实有一页记载的跟叶丫头她母亲的情况有些相像,但毕竟是师祖写的日记,年代久远,其中有没有夸大的成分,谁说得清。”
老头子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江枫看着他。
脑袋里突然钝钝地抽痛了一下。
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穴钝钝地抽了一下就收了。
但就是这一抽,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系统的反应。
像是某种低层代码被触发一样,系统本身对《阴阳见闻录》这个名字产生了某种波动。
江枫心里挂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面上一丝不变。
“那能给我看一下吗?”
证果道长摇头。
摇得干脆利落。
“使不得。”
“为什么?”
“这本书是青云观的传家之宝,从首任观主传到我手上,一代一代守了几百年。观里有规矩,《阴阳见闻录》只能由青云观观主持有翻阅,除此之外,概不外传。”
江枫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郭旭。
“那郭师叔怎么看过?”
郭旭揉着太阳穴,实话实说。
“师父房间里有把凳子,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晃,他找了半天垫脚的东西,最后把《阴阳见闻录》塞到那条短腿底下了。”
江枫的下巴绷了一下。
青云观首任观主传下来的几百年传家宝。
垫凳脚。
证果道长的面皮绷不住了,别过头去,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凳子是修好了的,书也拿回来了。”
“噢。”郭旭补充道,“我是恰好路过看见了那本书露出来一个角,趁师父不在的时候翻了几页。”
“几页?只看了几页?”江枫追问。
郭旭点头:“对,只能翻几页。”
“什么叫只能翻几页?”
“后面一大部分的页数全黏在一起了,根本揭不开。我当时还以为是受潮了,用力掰了一下,纹丝不动,比拿了胶水糊上去的还结实。我怕扯烂了师父找我算账,就放回去了。”
江枫又转向证果道长。
老头子摆了摆手。
“这本书向来便是这般模样,你们年轻人不要什么都往人为上面想。我活了这大把年纪,手上粘过的东西多了,还犯不着去粘一本自己都能看的书。”
“那那些黏住的部分,您也看不了?”
证果道长抿了抿嘴。
“看不了归看不了,前面能翻的部分已经够用了。后面粘住的那些,老观主在世的时候也没提过怎么揭。或许是够火候了自然会开,或许是本就不让人看。这事,我做不了主。”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阿风。”
这是证果道长第一次这么称呼江枫。
老头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轻。
他慢慢抹了一下鼻子,吸了口气。
“总而言之,上次的事是我的失误,我不该装聋作哑含糊过去。但《阴阳见闻录》的规矩是死的,除了青云观观主,概不外传。我就算想给你看,这个规矩我破不了。”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紫砂壶壶盖被茶汽顶得轻轻弹了一声。
郭旭坐回了凳子上,太阳穴还在疼,但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交给江枫。
叶沉香在门外等着。
方才那一下脑中的刺痛感还在江枫的记忆里跳着。
系统对这本书有感应。
也就是说,《阴阳见闻录》里的内容,很可能跟他的金手指存在某种层面的关联。
而这本书里恰好记载了一个跟运动神经元疾病相关的案例。
叶沉香母亲的事,叶沉香的改命任务,出路或许就在那些翻得开的几页纸里。
再往深了想,那些黏住的部分又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要看到那本书。
“师爷。”
“嗯?”
“青云观观主才能看这本书,对吧?”
证果道长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对。”
“那观主的位子,怎么传的?”
证果道长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按规矩是师父传弟子,代代相传。”
“您现在是观主。”
“是。”
“您的弟子是我爸江临,师叔郭旭,还有我妈黎云。”
“对。”
“我爸生死不明,我妈双目失明住在山里,郭师叔这人不太能成气候,也就是说,合适的接班人一个都凑不齐。”
证果道长嘴唇张了张,一时接不上话。
郭旭还一脸期待着师父怎么反驳这句“不太能成气候”,然后是一脸的失望。
因为江枫说的是事实。
“我是江临和黎云的儿子,青云观的人,星辰安保老总,星辰物流老总,星辰林记餐馆的合伙人,等自制电影打响名堂后的星辰娱乐公司总负责人,还是一名自由职业算命人。”
江枫站直了身体,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面前这个老道士。
老头子的眼里有灯油将尽的浑浊,也有灯芯还亮着的执拗。
“身份不嫌多,这青云观观主,我现在就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