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屋子里的氛围变了。
郭旭背对着门口,两手撑在膝盖上,正拿后脑勺对着证果道长表达无声的抗议。
后脑勺嗡了一声,不重,像有人用指节在头骨上弹了一下。
隔了两秒,又弹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证果道长坐在旧木椅上,视线越过郭旭的肩膀,稳稳落在门口那张笑脸上。
老头子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瞟了一眼窗户。
窗户关着,齐德龙没出现。
那个小混蛋,指定是被江枫堵了嘴。
“下午好啊。”江枫笑眯眯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女人。
郭旭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和江枫四目相对。
眉心跟着抽了一下,酸胀感从左边耳根蔓延到右边耳根,两边一起发麻。
“你怎么来了!”
江枫也睁大了双眼,终于逮到郭旭了。
“郭叔,别来无恙啊!我走的VIP通道,怎么,不欢迎?”
郭旭膝盖打了个弯,做出一个往门口方向迈步的动作。
江枫一步跨上去,手搭在门框上,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郭叔,你这急着去哪?”
“我有点事要忙。”
“什么事这么急?”
“扫地。”
“齐德龙已经扫过了。”
“浇花。”
“观里没花。”
“那我上个厕所。”
“憋着。”
郭旭的脑袋疼出了节拍。
叶沉香站在江枫身后,目光先落在郭旭揉眉心的手势上,指腹按压位置偏前,力度不均匀,不像偏头痛的典型自我缓解动作。
她的职业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头痛来源不在生理层面。
证果道长把碗筷放下,抹了抹嘴。
他看着郭旭这副恨不得从窗户翻出去的样子,嘴皮子抖了抖,愣是没发出一个音。
算了。
刚才你还嫌我吃得好,骂我不顾你死活,现在可好,报应来了。
“郭旭,坐下。”证果道长的声音不疾不徐。
“师父,我头疼。”
“头疼就坐着疼,站着疼还是坐着疼,有什么分别?”
“坐着疼得更厉害。”
“那正好锻炼你的意志力。你不是刚才还跟我算出差的账本吗?四千三的花销要我报销?行,你今天老老实实坐着,我考虑考虑。”
郭旭往后仰的动作卡在半截。
四千三。
他咬了咬牙,认命地拉开凳子坐了回去。
头还在疼,但钱的事更重要。
证果道长的目光从郭旭身上收回,落在江枫身上,多看了两眼。
这小子上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拧巴劲。
这回再看,拧巴劲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知道了真相之后的人才有的分量。
“看来白鹤坳你已经去过了。”证果道长声音低了下来,“人,你也见过了。”
江枫在老头子对面坐下,笑了笑。
“嗯。”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重量压得郭旭把疼痛都忘了一瞬。
郭旭转过头看着江枫的侧脸,嘴唇动了动。
“那个,师妹她还好吧。”
一个“师妹”出口,证果道长端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的水线断了,最后一滴砸进杯底。
江枫点头。
“她挺好的,一个人生活也挺自在,就是双眼看不见东西,有点不方便,但都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巧,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楚分量有多重。
双目失明,独居深山,近二十年。
习惯了。
三个字,比任何形容都扎人。
郭旭低下头去,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道袍布料。
“嗯,等有空了,我也去看看她。”
他的声音闷闷的,那股刚才跟师父吵架时的火气散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压了二十年的内疚。
当年在落凤谷,他拦过,拽过,打过。
全没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兄走了,师妹看不见了,孩子送走了。
这笔账他算了二十年,没算出答案。
“你最好别去。”江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旭抬头:“啊?”
“主要怕吓到她。”
郭旭:???
“吓到她?我去看师妹,她为什么会被吓到?”
江枫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到窗户的方向。
他想起了自己在白鹤坳木屋里冒充“郭咚强”时编的那堆鬼话。
什么郭旭病重、快死了、想知道真相。
如果郭旭活蹦乱跳地杀到白鹤坳去,那套谎话当场就得穿帮。
“这个话题先跳过。”江枫摆了摆手,“今天主要是为了我朋友的事,我的事后面再慢慢聊。”
他侧过身,示意身后一直没出声的叶沉香往前坐。
叶沉香迈进来两步,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破旧的方桌,一个紫砂壶,两碗残菜,一个比她见过的任何道观都要朴素的房间。
没有符咒,没有神像,没有烧纸的灰烬。
“这位是叶沉香,京海一院神经内科的医生。”江枫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她母亲的病情比较特殊,我想请证果道长您给看看方向。”
证果道长的视线落在叶沉香脸上,停了三秒。
三秒后,他从她的颧骨看到手腕,又从手腕收回到眉眼之间。
老头子什么都没说,但江枫知道,他已经全看明白了。
“坐吧。”证果道长拿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叶沉香坐下。
郭旭在旁边揉着眉心,偷偷打量了江枫两眼。
头是真的疼,而且越坐越疼。
但四千三的报销还悬着,他咬着牙没动弹。
江枫在叶沉香右手边的竹凳上坐下来,冲郭旭微微歪了歪脑袋。
那个意思很清楚:你别跑,等下找你还有事。
郭旭脑壳里嗡地响了一声,他别过脸去,死盯着墙壁上一个蜘蛛网发呆。
跑也跑不了。
出差的钱也要不回来。
头还疼。
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而证果道长端着紫砂壶,眼皮低垂,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神态松弛得像在看一场好戏。
让你刚才质问我伙食的事。
让你跟我扯什么公平。
这叫什么?
这叫现世报。
但余光扫过叶沉香第二眼的时候,续茶的手顿了一顿。
老头子没出声,只是把茶杯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