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五分,江枫踏入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
叶沉香站在1127病房门外。
她换了件衣服,长发散落肩头,眼下的乌青比昨日褪去少许。
“进去前,交代些情况。”
她压低嗓音,“我妈精神尚可,能正常交流。双手精细动作丧失八成以上,无法独立进食,胳膊尚可抬起。下肢力量保留较好,有人搀扶能短距离行走。”
“称呼怎么定?”
“我说是朋友,叫阿姨即可。”
江枫跟随叶沉香迈入病房。
靠窗位置摆着加装护栏的病床,床头摇起三十度,床尾的标牌上写着王霞二字。
一名五十多岁的女子靠在床背上。
王霞留着短发,白发占了三分之一,皮肤透出长期服药造成的暗黄。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见到叶沉香进门,女子眼中透出柔和的光。
待看清后方的江枫,那份柔和转为打量。
“妈,我朋友小江。”
“阿姨好。”
“坐。”
女子发音较常人慢两拍,咬字极为用力,这是肌肉萎缩患者特有的发声方式。
江枫拉开陪护椅落座。
叶沉香转身去倒水。
屋内剩下两人。
王霞端详江枫数秒,唇角上扬些许。
“你不像她的朋友。”
“哪里不像?”
“她朋友来探望,进门先笑,生怕我紧张。你进门,先看我的手。”
江枫方才确实留意了她的手背。
那里有补液贴留下的痕迹与两个陈旧针眼。
“阿姨好眼力。”
“生病前没这么好。能动的地方少了,眼睛反倒管用了。”
她语调平缓,没有自哀。
叶沉香端着水杯走回,一杯递给江枫,一杯放上床头柜。
她顺手调整吸管角度,方便床上的母亲低头饮水。
这套动作没有多余的环节,熟练至极。
“这次住院多久了?”
“十一天,之前在家待了两个月。”
“这次因为什么事住院?”
叶沉香刚要作答,女子抢先开口。
“喝水呛了一口,她非拉着我来住院,没什么大事。”
“妈。”叶沉香的嗓音紧绷,“呛咳时血氧降到八十八,这也叫没事?”
“过一会不就升回来了。”
“那是我在旁边给你拍背才回升的。”
两人对视,叶沉香率先移开视线。
江枫坐在原处。
母亲极力淡化病情,女儿对任何微小的波动严阵以待,两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强撑着维系局面。
“小江。”
“您说。”
“你做什么工作的?”
“比较杂,总体来说是自由职业。”
“哪种?”
“帮人解决些麻烦事。”
王霞看了看他,又看向女儿。
“她请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看出什么了?”
王霞说得很直接,似乎猜到了江枫的来意。
江枫与她对视。
这期间,江枫调动相面术,审视着女子的面相状态。
暗黄面色是药物副作用与卧床叠加所致。
双颊肌肉虽松弛,骨架支撑力犹在,说明下颌与咽喉周围的肌群退化速度被药物压制住了。
眼神清亮,认知功能完好。
气色偏暗,却未散乱。
结合经验,这具身体在衰退,但处于匀速状态。
药物与护理发挥了作用。
“阿姨精神不错。”
“就看出来这些?”
“我又不是医生。”
王霞笑了笑,右侧唇角比左侧略高,这是面部肌力不对称的早期征兆。
江枫看破未说破。
“你这人有意思。”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
“小江,跟你讲件事。”
“您讲。”
“沉香从小脾气轴。她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不吃药,我把药片碾碎拌进粥里。她尝出味道,全吐了。”
“后来她自己端起碗,把粥喝了个底朝天,药渣都嚼碎咽了。”
“她明白不吃不行。”
叶沉香站在一旁,双唇紧闭。
“她就是这种性子,跟自己死磕。小学受了欺负不吭声,自己练三个月跳绳,运动会拿了第一,回家才说那个男生在旁边看呆了。”
“家里不幸,他爸在她高考前走了,当时她就立誓要学医,要救好多好多的人。”
“考医学院时,班主任嫌她分数悬,劝她改志愿。她把五个空全填了医学专业。”
江枫安静倾听。
“我得病后,她比我还急。确诊头天,她回家哭了一宿。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上班。”
“后来不哭了,开始查文献、找新药、联系专家,脚不沾地。”
“文献翻遍了,她开始找别的路。”
王霞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女儿脸上。
“这两年她瘦了多少,我最清楚。她以为我看不清。每次给我翻身,她的胳膊离我的脸只有十几厘米。”
“以前她小臂上有肉。”
“现在我能看见她的骨头。”
病房内鸦雀无声。
叶沉香转过身,面朝窗户,脊背挺得笔直。
“小江。”
“您说。”
“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也不管她为何找你。”
她费力抬起右手,弯曲的手指指向自己。
“若你真有本事,别管我。”
“帮帮她。”
“她快熬不住了。”
江枫并未立刻答复。
病床上的母亲在担忧女儿的极限。拼命救人的女儿在透支自身。
这个局的核心不在渐冻症上。
“阿姨。”江枫起身,“我未必能帮大忙,但我保证,会让她歇一歇。”
王霞端详着他。
“这话对她说没用,她从小就不听劝”
“那我不对她说。”
王霞愣了片刻。
“我让她自己领悟。”
江枫点头示意。
离开病房,走廊远处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声。
叶沉香走在前方,步伐颇快。
江枫看着她的背影。
左肩低于右肩约一厘米,这是长期单侧背包所致。
走到电梯口,叶沉香并未按键。
“她讲得对,我快熬不住了。”
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话。
“但我不能停。我停下,就没人帮她了。”
“就像当时,没人能帮我爸一样。”
江枫站在后方。
电梯门向两侧拉开。
一张移动病床被推出,床上之人盖着手术巾,刚从手术室送出。
叶沉香的视线追随病床两秒,随后收回。
“你那一堂课还没讲完。”
“讲完了。”
“你教我的到底是什么?”
“停下。”
叶沉香摇头。
“我办不到。”
江枫看着她。
“办不到无妨,我陪你跑一段。等你跑不动,自然会停。”
叶沉香转过头。她的眼中满是疲态与执拗,多了一份昨日未曾有过的亮光。
“为什么要帮我?”
“帮助别人不需要理由,就像你当时的梦想是帮助别人一样。”
叶沉香不再言语,按下电梯键。
两人步入轿厢。
电梯下行。
江枫脑海中浮现出白鹤坳村木屋里的失明女子。
黎云铺开蓍草时,也是这般神情。
只要孩子能活,什么都豁得出去。
王霞的话在耳边回响。
帮帮她,她快熬不住了。
一位母亲对陌生人吐露此言,足见她对女儿状态的洞悉。
江枫双目微阖。
改命的方案尚未成型,但方向已定。
并非治病,而是救人。
“待会有空吗?找个地方坐下来,想和你聊聊你们以前的事。看起来,你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好像把我看穿了。”
叶沉香思考了一阵,才勉强点头同意。
“她在我爸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比现在的我对玄学的追求......更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