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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医学的尽头

    江枫看着面前这个人。

    二十八九岁,偏瘦,白大褂穿得板正,左胸口袋上面别着工牌。

    照片上的人还算精神,可照片外面这个人的眼底乌青已经快要垂到颧骨了。

    工牌上三个字:叶沉香。

    底下一行小字:神经内科。

    她站在台阶下面,站得很稳,背是直的。

    “叶沉香,对吧,工牌上这三个字太有辨识度了。”

    “对。”

    “叶大夫,你一个正经学医的人,跑到医院门口管一个算命先生叫师父,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学这个干什么?”

    叶沉香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视线往门诊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江半仙,你刚才的三卦,很精彩,你会的东西很多。”

    “掌握的多不代表算得准,会做菜的人不一定能开馆子。”

    “但你三卦都准了。”

    “你怎么判断准不准?卦还没验呢。”

    “因为每一个从你面前走开的人,步子都比来的时候轻。”

    江枫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观察很细。

    也很像一个长年跟病人打交道的人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走进诊室和走出诊室的步态差异,对一个神经内科大夫来说,本身就是评估指标之一。

    “行,那你到底想学什么?你这么聪明,网上买几本书自己琢磨不就行了?”

    “自己琢磨了两年了。”

    “两年?”

    “我翻了十一本术数入门,跑过三个道观,加过两个算命师父的微信,一个是骗子,一个收了我两千块教了我三句口诀就拉黑了。”

    “那学到什么了?”

    “学到一堆名词和一肚子疑问。”

    江枫身体微微前倾。

    “叶大夫。”

    “别叫我叶大夫,叫名字就行,叫叶大夫我老想着自己在查房。”

    “叶沉香,你一个神经内科的正经医生,花两年时间自学术数,你图什么?”

    叶沉香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图什么。”

    “那是为什么?”

    她的两只手垂在白大褂口袋外面,手指没有动作,但拇指的指甲盖压着食指的第一节关节,压得指肚发白。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问题,我那个行当解决不了。”

    “什么问题?”

    “我妈生病了,在楼上住着。”

    “什么病?”

    “运动神经元病。”

    江枫清楚这个病。因为他查自己脑瘤的时候,神经科的病种名录翻过不止一遍。

    运动神经元病里最常见的一种病,是大家俗称的渐冻症。

    这个病没有回程票。

    肌肉一块一块关停,从手指到四肢到呼咽到呼吸,人从头到尾是醒着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扇门一扇门地关上,关到最后只剩两只眼珠还能转。

    而叶沉香是神经内科的医生。

    这个病就在她的专业领域里。

    “确诊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

    “什么阶段了?”

    “双手的精细动作基本丧失了,筷子端不稳,纽扣也扣不上。腿脚还行,能走,走不快。吞咽功能目前还可以,最近喝水偶尔呛一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一项一项地往外报,跟在科室给主任汇报病例没什么两样。

    “该上的药都上了?”

    “能上的都上了,利鲁唑每天两次每次五十毫克,依达拉奉也在打。”

    “有效果吗?”

    “管用,但管的是速度。快走也是走,慢走也是走,终点没变过。”

    江枫看着面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

    她手指上的指甲剪得极短,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长年握笔写病历磨出来的。

    这双手白天在科室里写医嘱、开处方、翻检查报告,晚上给自己的妈妈扣纽扣。

    能治的病和治不了的病,用的是同一双手。

    “所以你指望算命能治你妈的病?”

    “我没指望算命治病。”

    “那你来干嘛?”

    叶沉香沉了两秒。

    “我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国际上在跑临床的三个靶向药我全写了入组申请,两个拒了,一个适应症对不上。“

    “国内所有发过相关论文的团队我都联系了,回的人我都问了,没有新方向。”

    “我花了两年时间,把我这个专业里所有能够到的东西全看了一遍。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

    “前面已经没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台阶上一块已经被踩得光滑的石砖。

    “从前我拿着听诊器,翻着案例,对比着医书,不信鬼神不信偏方。”

    “后来我跪在佛前,只求妈妈多留一天。”

    “我已经......快要崩溃了.......”

    江枫看着她,带着一丝同情。

    这种感觉,他懂。

    “叶沉香。”

    “今天下班后,你来找我,地点我发你微信。”

    叶沉香在原地愣了两秒。

    “你答应了?”

    “我没说收你当徒弟,我教你一样东西,你自己回去琢磨。收徒和教东西是两码事。”

    “什么区别?”

    “收徒管一辈子,教东西只管一堂课。”

    “我不是要上一堂课的,我是认真的。”

    “先上完这堂课再说。”

    江枫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叶沉香掏出手机扫了,添加好友的时候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师父。

    江枫看了那个备注一眼:“说了我不是你师父,还有记住,医学的贡献比玄学要大太多了,不要放弃医学。”

    身后传来叶沉香的声音。

    “谢谢你。”

    嗓音沙哑,很轻。

    然后是另一个方向的脚步声,往住院部那边去了。

    江枫坐进车里,没有马上打火。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医院大楼上。

    运动神经元病。

    一个当了医生的女儿,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看着最亲的人一步一步往终点走。

    她的全部专业训练告诉她结局是什么,但她不肯停。

    所以她翻完了所有的文献。

    所以她开始往别的方向走。

    医院大楼里亮着的灯有上千盏,每一盏底下都躺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身边都守着另一个人。

    江枫想起了白鹤坳村木屋里坐着的母亲。

    黎云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把该走的路全走完了,前面是墙壁,后面是悬崖,正常人到这步就该停下来了。

    但有些人不会。

    她们会去找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黎云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而叶沉香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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