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嫁妆,是一对银镯子。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李氏把沈织宁叫到里屋。煤油灯的光线昏暗,李氏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不粗,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年代久了,银面发暗,但花纹依然清晰。
“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李氏把镯子放在沈织宁手心里,“她当年说,这对镯子是她外婆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一代传一代。到了我这里,本来应该传给你,但我一直没舍得给。”
沈织宁看着手心里的银镯子,没有说话。
“不是不舍得给你,是舍不得你嫁人。”李氏的眼眶红了,“你爹走了,你要是嫁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织宁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不嫁。”
“别说傻话。”李氏擦了擦眼睛,“这对镯子,你拿去。卖了也好,当了也好,换成钱,给‘锦色’用。”
沈织宁的手指收紧,镯子硌在手心里,有点疼。
“娘,这是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你不是要,是借。”李氏难得地坚持了一回,“等‘锦色’赚了钱,你再买一对还我。新的,比这个粗一倍。”
沈织宁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那种“我帮不上别的忙,但这是我的全部”的倔强。
“好。”沈织宁把镯子包好,放进口袋,“借您的。等‘锦色’赚了钱,我买一对金镯子还您。”
李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织宁去镇上,把银镯子当了。
当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把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成色一般,重量也不够,最多给你十五块。”
十五块。沈织宁心里清楚,这对镯子如果拿去金店卖,至少值三十。但金店不收旧银器,只有当铺肯收。
“二十。”
“十六。”
“十八。不行我就拿走。”
老板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数出十八块钱,推过来。沈织宁接过钱,把当票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当铺。
十八块钱,够买半个月的染料。
她站在当铺门口,看着手里的钱,想起母亲昨晚的样子。十八块钱,是李氏对这个家全部的心意,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钱装好,去供销社买了染料和线材,又去了邮电所,给陈知行打了个电话,确认了第一批样品的寄送地址。然后坐公共汽车回镇上,再走回村里。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她看见沈家老宅的方向没有灯光。
心里咯噔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刘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脸色很难看。
“断电了。”刘婶说,“下午三点多,突然就没了电。我去找村电工,他说线路检修,要停三天。”
“三天?”沈织宁的声音冷下来,“线路检修为什么要停三天?以前检修最多停半天。”
刘婶压低声音:“我问了,他说是上面的安排。但我听人说,昨天沈德茂请村电工喝了酒。”
沈织宁走进院子。后院黑漆漆的,织机全都停了。翠姑坐在一台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不知道该干什么。赵大梅站在旁边,杨小兰蹲在墙角,小七的染锅凉了,林晚棠在煤油灯下画图纸——只有煤油灯,电灯不亮了。
“织宁,怎么办?”翠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焦虑。
沈织宁没有回答,走到后院,看了看那排沉默的织机。没有电,电机不转,皮带不动,筘框不推。十台新织机,全都成了废铁。
“刘婶,村电工家住哪儿?”
“就在村东头,第三家。”
沈织宁转身往外走。
“织宁,你去找他?”刘婶追上来,“没用的,他跟沈德茂是一条裤子。”
“有用没用,去了才知道。”
村电工姓马,四十多岁,圆脸,肚子有点大,平时在村里人五人六的,谁家用电都得求着他。沈织宁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师傅,我家停电了。您说是线路检修,我想问问,检什么线路?修哪一段?什么时候能修好?”
马电工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线路老化,要换线。三天能换好就不错了。”
“其他人家都有电,只有我家没电。您说的线路检修,是只检修我这一条线?”
马电工的脸色变了变:“你这一条线是支线,跟主干线分开的。支线坏了,当然只停你一家。”
沈织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马师傅,您能不能把停电通知给我看看?上面有公社的章,我看看是哪位领导批准的。”
马电工愣了一下:“通知在我办公室,没带回来。”
“那您明天带来,我去公社问问。”
马电工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知道沈织宁去省城找过赵老先生,知道她在工商所办下了执照,知道她跟省外贸公司有联系。这丫头不是好糊弄的。
“行了行了,我明天去看看,争取一天修好。”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家等您。”沈织宁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她把情况跟大家说了。
“他说明天来修,但未必真来。我们不能干等着。”
“那怎么办?”翠姑问。
沈织宁走到后院,看了看那些老织机。三台明代的老织机,都是手动的,不需要电。翠姑一直在用的那台就是手动的,靠脚踩踏板驱动。
“手动的织机能用,电动的不能。”沈织宁说,“从明天开始,白天用手动织机,晚上点煤油灯继续织。电什么时候来,电动织机什么时候开。”
“晚上点煤油灯?”杨小兰小声说,“伤眼睛……”
“伤也得织。”沈织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订单不等人。”
那天晚上,沈织宁没有睡。
她坐在煤油灯下,把接下来的生产计划重新排了一遍。电动织机停一天,就少几十米。三天就是一百多米。这个缺口,必须用手动织机补上。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直写到后半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偶尔有风吹过,晾线架上的丝线沙沙作响。
沈织宁抬起头,看着那些挂在夜色中的丝线,五颜六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这些都是小七一根一根染出来的。每一根线,都带着草木的颜色和山野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拍卖行看到的那块明代云锦。那块料子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出土的时候颜色依然鲜艳如新。专家说,那是植物染料的功劳——矿物染料会褪色,化学染料会变质,只有植物染料,能跟时间做朋友。
小七不懂这些理论,但她做的每一锅染料,都像是跟草木商量过的。
沈织宁站起来,走到小七的染锅前。锅已经凉了,里面还有半锅没用完的槐花水,金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像一潭琥珀。
她伸手摸了摸锅沿,凉的,但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马电工没来。
七点半,没来。八点,还是没来。
沈织宁没有再去他家,而是直接去了公社。
她找到了公社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姓周,四十多岁,以前在县纺织局工作过,懂行。
“周主任,我是红旗大队的沈织宁,办了‘锦色’织锦作坊的个体户执照。昨天我家突然停电,村电工说是线路检修,要停三天。但其他人家都有电,只有我家没电。我想问问,这条线路的检修,有没有经过公社批准?”
周副主任翻了她带来的材料——个体户执照、省外贸公司的意向书、赵老先生的推荐信、韩师傅的技术顾问协议。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到供电所,确认红旗大队最近没有线路检修计划。第二个打到红旗大队大队部,问村电工马某的工作情况。第三个打到了县工商局,核实沈织宁的个体户资质。
三个电话打完,周副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沈同志,你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织宁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上装着几捆电线和工具。马电工蹲在电线杆上,满头大汗地在接线。看见沈织宁走过来,他讪讪地笑了笑:“修好了修好了,马上就有电了。”
沈织宁没理他,走进院子。
刘婶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刚才公社来人了,把马电工骂了一顿。说他是‘滥用职权、刁难个体户’,让他写检查。沈德茂也被叫去问话了。”
沈织宁点了点头。
傍晚,电来了。
后院的电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翠姑按下电闸,十台电动织机同时启动,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
沈织宁站在院子中央,听着这个声音。
织机声、染锅的咕嘟声、铅笔的沙沙声、刘婶在灶房切菜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但有力的交响曲。
她转过身,看向村东头的方向。
沈德茂家的灯也亮着。
但沈织宁知道,那盏灯,迟早会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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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电来了,生产全面恢复。沈织宁把所有人分成两班倒,织机昼夜不停。第一批合格的锦缎终于攒够了数量,可以发样品给日本客户了。但就在样品装箱的前一天晚上,沈织宁发现——有人动了她的染料配方。小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的染锅被人倒进了碱水,几锅染好的线全废了。这是比断电更狠的一招——直接毁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