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转移成功之后,所有人都不敢立刻松懈。
饲养员减少进出次数。
投喂改成固定时间、固定位置。
产房内的灯光被调到最柔和的亮度,仿岩壁角落里,那个半封闭的石洞式巢位成了苏娇娇最喜欢的地方。
她几乎整天都窝在那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重楼就守在她身边。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巡逻整个活动场,绝大部分时间都贴着苏娇娇。
直某天傍晚,苏娇娇开始扒干草。
重楼听见她扒草的声音就醒了,等他看清苏娇娇想要去够远处的干草,整只熊立刻坐了起来。
“嗯咩。”
苏娇娇的爪子停在半空。
重楼绕到苏娇娇面前,先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扒拉过的草窝。
苏娇娇正想继续扒拉干草,重楼却侧过身,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她伸向草堆的爪子。
“咩。”
苏娇娇歪着脑袋看他。
重楼低下头,用鼻尖顶了顶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轻轻推了半寸。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那堆被苏娇娇扒得乱七八糟的干草。
重楼把散落在巢位里的干草收集起来,叼到凹陷处中央,再用前爪轻轻压平。
边缘的碎竹叶也被他用爪子勾回来,拢成一个圆润的弧形。
苏娇娇趴在旁边,两只前爪叠在下巴底下,歪着脑袋看他干活。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
重楼把产房里的干草全部理完,然后站直身体,目光扫向产房门口。
下一秒,他对着苏娇娇发出一声轻柔的“嗯咩”,然后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老夏赶紧切换画面。
走廊里的摄像头追着那道身影一路往外。
外场有新一批的高山箭竹,是今早后勤组刚铺上的。
重楼用牙齿咬住竹竿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竹子被他截断。
他又咬断第二根,第三根。
然后他叼着就走。
重楼先把竹竿拖到产房门口,用牙齿把竹竿上的竹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只摘顶端和侧枝上那些质地柔软的嫩叶,稍老一点的叶片全部被他剔到旁边。
小薛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终于没忍住:“夏老师,他在挑竹叶。”
老夏没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重楼叼着那些精挑细选的嫩竹叶返回巢位,一层一层地铺在原来干草的上方。
铺完之后他绕到巢位另一侧,用前爪把竹叶的边缘压进草堆缝隙里,压实固定。
老夏想起自己看过的大熊猫育幼培训手册,里面关于雄性大熊猫的总结:“无育幼本能”。
然后她看着屏幕上那只正在用鼻尖拱平竹叶、动作麻溜的大熊猫,又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浓茶。
苏娇娇走到巢位旁边,低头闻了闻新铺好的竹叶,然后整只熊在窝里趴了下来。
软硬适中,温度刚好,还能闻到淡淡的竹香。
她躺在最柔软的中央位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翻了个身,露出了圆滚滚的白肚皮。
“嗯咩——”
这一声拖得极长,尾音上扬,带着满满的慵懒。
重楼立刻凑了过去。
他低下头舔上了苏娇娇腹部周围的白色绒毛。
舌尖从肚皮边缘开始,把她腹部周围的毛发全部梳理得整整齐齐。
苏娇娇的耳朵向两侧完全摊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绵密不断的咕噜咕噜声。
她的后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踢在空气里,又软塌塌地落回竹叶上。
重楼继续舔。
他舔到苏娇娇腹部正中央的时候,动作更轻了。
苏娇娇被热乎乎的鼻息弄得更舒服了,后腿又蹬了一下,这次蹬在了重楼的下巴上。
重楼一动不动,等她蹬完了,才继续给她梳另一侧的毛。
苏娇娇躺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空。
她翻过身,用鼻尖碰了碰重楼,发出一声短促的“咩”。
重楼立刻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产房角落的食槽边。
那里还剩两个苹果,他挑了大的那个,用左前爪抓住苹果,右前爪的爪尖按在苹果顶端,爪子往下一压,苹果被切成了两块。
他又切了一次,才叼起一块小的,走回苏娇娇身边。
苏娇娇连姿势都没换,躺着张嘴就咬,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嗯咩”,咽下去,又张开嘴。
监控室里,老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她觉得自己应该写点什么,但每当她试图组织语言的时候,大脑就会自动弹出一行字:“该行为不在大熊猫行为学标准描述范围内。”
这句话她已经在不同年份、不同场景下反复使用,以至于现在看到重楼做任何事,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哦,又不在范围内,那算了。
几天后,苏娇娇变得更烦躁了。
她在产房里来回走,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闻闻自己的腹部,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她的耳朵频繁转动,尾巴不再悠闲地摆动,而是直直地垂着。
老夏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立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苏娇娇在产房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食槽边低头闻了闻里面的竹笋,闻完直接转身走了。
小薛急了:“夏老师,娇娇不吃东西了。”
老夏立刻端着加了三倍蜂蜜的特调盆盆奶进了产房。
她把奶盆放在苏娇娇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娇娇,吃点东西,不然没力气。”
苏娇娇低头看了看那盆蜂蜜味的盆盆奶。
她的鼻子动了两下,然后把脸转开了。
老夏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重楼就有了动作。
他叼起一个苹果,用和之前一样的方法切成小块,叼回来放到苏娇娇嘴边。
苏娇娇张开嘴吃完,重楼又叼来一块。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
“重楼的智商高到离谱。”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所有的行为都在跟着娇娇的情绪走。娇娇烦躁,他就安静陪着。娇娇不吃东西,他就一遍一遍把食物送到嘴边。”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娇娇的焦躁停止了。
她在巢位最厚实的那堆草窝里靠坐下来,背脊抵着草堆边缘,两只前爪撑在身体两侧。
然后她开始大口喘气。
呼吸的频率在几秒之内急剧加快。
“开始了!”
老夏的手按在控制台上,目光死死定盯着主屏幕的画面。
苏娇娇的后腿蹬住草堆边缘,爪尖微微陷进竹叶里。
然后重楼动了。
他径直走到苏娇娇身后,把自己的庞大身躯横在了苏娇娇和监控摄像头之间。
所有的隐藏摄像头,在这一刻同时被一面黑白相间的毛绒墙挡得严严实实。
唯一能拍到画面的只剩重楼的后背。
老夏脱口而出:“他在挡镜头。”
小薛愣住了:“什么?”
“他知道摄像头在哪里,他不想让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