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缓缓远离宿舍楼,行走在院内草木繁茂、绿树葱茏的林间小道之中。
四周枝叶繁茂,清风徐徐,僻静清幽,四下没有旁人,刚刚好适合说一些心里话。
待到走到僻静无人之处,梁群峰脚步停下,苍老的身形伫立在林荫之下,历经风雨的眼眸沉沉望向祁同伟,一语直击心底,语气淡然又沉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怨恨当年的事情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了多年以来双方心照不宣的所有隔阂。
祁同伟闻言微微眉峰轻挑,心底思绪飞快流转。
若是换做原本那个受尽不公、傲骨被生生碾碎的原身祁同伟,必然心底恨意入骨,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当年无端遭受不公对待,前程惨遭断送,被迫卑微下跪换取前程,一生的委屈与屈辱,全部都是梁家亲手造就,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怼。
但如今占据这具身躯的,是穿越而来的他。
他能够完全共情原身所有悲惨遭遇,也十分鄙夷当初梁群峰仗着权势肆意打压后辈、一手操纵他人人生的冷漠做法。
可终究不是自己亲身熬过那段灰暗屈辱的岁月,不曾体会当年一无所有、万般绝望的苦楚,自然谈不上刻骨铭心的恨意。
过往种种恩怨,于他而言,不过是旁人的陈年旧事而已。
祁同伟收敛心神,面色沉静,淡淡吐出三个字。
“想开了。”
梁群峰骤然一怔,浑浊的双眸当中满是错愕与意外。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心中始终藏着芥蒂与怨意,多多少少都会存有不甘,甚至做好了长久隔阂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如此淡然放下一切。
片刻之后,老人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想开了,便是最好。”
自始至终,梁群峰没有半句愧疚的致歉,也没有一丝一毫温柔的宽慰。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当年的权谋算计而认错,仅仅只是冷漠告知祁同伟,这就是官场之中亘古不变的现实,弱肉强食,人情冷暖,从来皆是如此。
祁同伟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缄默不语,安静伫立在林荫小道之间,耐心等候着梁群峰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心里通透无比,梁群峰特意撇开梁璐还有两个儿子,单独将自己叫到这般僻静无人的地方,绝不会只是随口问问心中是否还存有旧恨这般简单。
说到底,当年梁群峰依仗手中权柄,刻意打压折辱、亲手毁掉祁同伟大好前程的那件事,在梁家这种老牌权贵世家的眼里,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身居上层的他们早已习惯权谋博弈,随意拿捏底层后辈的命运,早已司空见惯,区区一个寒门学子的半生委屈与傲骨碾碎,不过是权力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桩小事而已。
微风拂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梁群峰望着前方幽静的景致,苍老的眼眸深处藏着几分复杂感慨,缓缓幽幽开口。
“你这些年,着实成熟蜕变了许多,这点,是我当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早先我以为你会被抛弃,在汉东的权力更迭之中成为炮灰。万万没有料到,你硬生生挣脱宿命,逆天改命,一步步从泥泞里面爬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敛,洞悉着整个汉东官场的风云变幻,继续缓缓说道。
“近来汉东官场接连动荡发生的所有事,我人虽身在养老院,远离朝堂纷争,但一切始末缘由,老头子我全都看在眼里。高育良如今的取舍站位,同样出乎我的预料。现如今这般局面,细细想来,赵家此番,也算命不该绝。”
梁群峰心中所想一目了然。从前在他的判断之中,依照祁同伟早年根深蒂固的恩怨,外加各方势力博弈,祁同伟早晚难逃官场清算,落得惨淡下场。
就连背后的赵家,彼时也是风雨飘摇,自顾不暇,根本不会耗费代价出手保全祁同伟。
可现实偏偏出人意料。
祁同伟硬生生逆转所有绝境,打破所有人的预判,一路扶摇直上。不光如愿补齐昔日遗憾,跻身副省级高官行列,现如今更是手握重权,坐上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关键位置。
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步步荆棘逆流而上,走到如今这般高度,放在整个汉东,已然是一桩不可思议的奇迹。
听罢这番话,祁同伟面色始终平淡无波,眼底情绪深藏不露,语气清冷从容,缓缓应声。
“身处官场之中,身不由己,人总归会历经磨难,慢慢成长。”
梁群峰缓缓颔首,苍老的眉眼间带着历经半生权斗的淡漠与看透世事的冷意,缓缓继续开口剖析当下汉东顶层格局。
“沙瑞金身负上面下放的整顿重任空降汉东,从头到尾,都是高层早早谋划妥当的大局布局。本意就是要来洗牌汉东旧势力,瓦解赵家盘踞多年的根基,彻底改写这里长久以来的派系格局。”
他语气平平,字字一针见血,将内里隐秘尽数道出。
“只是沙瑞金此人心性太过自负,行事鲁莽眼界狭隘,太过自以为是。原本天衣无缝的顶层规划,偏偏毁在了他自己的愚蠢自大之上。再加上你们这边步步运筹,层层拆解,硬生生反向破开了所有预谋,才有了你们的空间。”
“再说刘长生,此人本身才干不差,理政处事颇有几分本事,绝非庸碌无能之辈。可他最大的致命短板,便是生性优柔寡断。”
谈及现任汉东一把手刘长生,梁群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
“早在赵立春坐镇汉东执掌大权的那些年,刘长生便是这般性格,遇事畏缩,顾虑重重,不敢果断决断。谁也不曾料到,时至今日,他坐上全省第一把手的至高位置,骨子里的毛病半点没有改掉。”
“素来好谋无断,思虑过多却不敢下手,遇事犹豫不决,摇摆不定。身居封疆大吏的高位,这般心性是大忌,长久下去,早晚必定深陷纷争,自身惹出大祸。”
祁同伟闻言眉峰微微一挑,心中颇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