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德汉的肩膀,语气笃定又温和,缓缓开口:“我信你!”
看似真诚恳切的一句话,不过是场面之上的客套说辞。
其实心底里,祁同伟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赵德汉。人心叵测,官场之中本就没有全然坦诚的交情,他心知肚明,赵德汉亦是心思深沉,私底下同样对自己存有防备,从未全然交心。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互相猜忌,互不信任,只不过眼下有着共同的利益,暂且能够抱团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而后二人端坐茶馆之中,漫不经心闲谈了片刻,闲话几句官场琐事,气氛看似平和融洽。片刻过后,祁同伟缓缓起身,准备就此离去。
今日此番前来会面,原本定下的目的已然圆满达成,过程之中,更是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喜,算得上收获颇丰。
往后赵德汉能不能顺利往上更进一步,最终能否站稳脚跟,大半还要看他自身造化与运气。但不可否认,祁同伟方才所言并非虚话,赵德汉本身,确实拥有旁人难以比拟的巨大优势。
他身居京州市市长一职,仕途前景辽阔,未来大有可为。更关键的是,他身上不属于任何一方派系,根基干净,无任何阵营牵绊。出身布衣,是实打实农民的儿子,履历清白朴素。
对于底蕴深厚的钟家来说,恰恰最缺少这种背景干净、根基单纯,容易拿捏掌控的棋子。
无论是钟家,还是祁同伟身后的赵系,都十分乐意扶持这样的人上位,日后更好加以利用。
两大顶层派系暗中的博弈与暗流争斗,祁同伟一字未曾提及。
那种高处不见硝烟的权力厮杀,层级太过遥远,远远不是他和赵德汉这一层人物,能够贸然涉足掺和的。
目送祁同伟的身影缓缓走出茶馆,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赵德汉依旧端坐在原位,神色沉沉,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茶室之内静谧无言,他缓缓回味方才二人的一番交谈,眼底深处满是算计与思量,细细琢磨着其中利弊,半晌之后,才整理好心绪,起身独自离去。
踏出茶馆,晚风微凉,行走在街道之上,赵德汉的心中已然开始暗暗盘算,心里萌生了一个极为清晰的念头,他要谋划一桩婚事,迎娶一位家世底蕴雄厚、后台根基强硬的女子,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混迹宦海多年,他早已看透当下官场之中的底层规则。
人情世故,权力沉浮,从来都不止依靠自身能力。放眼一众身居高位的官员,个个皆是如此。
就拿祁同伟来说,早年亦是被打压,在山沟沟里面,正是靠着迎娶家世不凡的妻子,借着女方庞大的人脉背景,步步借力,一路平步青云,仕途扶摇直上,稳稳坐稳公安厅高官的位置,后来更是成为了现在的祁书记。
再有沙瑞金,能够年纪轻轻便坐镇一方,身居封疆大吏的要职,背后同样离不开妻子雄厚家世的托举与庇护,靠着姻亲势力一路保驾护航。
旁人可以借助联姻登高望远,顺水行舟。
他赵德汉,出身寒门,一无所有,没有家世可以依靠,没有靠山能够依仗,凭什么不能效仿二人,走这条捷径?
别人有的机遇,他也要亲手争取。既然出身注定平凡,那便借着婚姻作为跳板,给自己铸就一层坚硬靠山,以此攀爬更高的权力阶梯。
祁同伟已然驱车回到了自家宅邸。
他径直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玄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空旷安静的客厅。
屋内没有开灯盏通明的热闹,只留了一盏落地暖灯,光线柔和却清冷,静静笼罩着整个空间。梁璐就安安静静坐在客厅侧边的布艺沙发上,身姿端正,神色平和,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四目骤然相接,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短暂的目光碰撞间,没有夫妻久别相对的温情,没有寒暄问候,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澜都无。祁同伟的眼神平淡无波,深邃的眼底藏着外人窥探不透的思绪,面色沉静如水,薄唇紧抿,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他只是淡淡扫过梁璐,目光掠过她略显憔悴却依旧端庄的眉眼,便收回视线,如同看见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梁璐见状,心底悄然松了口气,同时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她极是识趣,深谙如今两人相处的分寸,半点没有起身迎上前的意思,更没有主动搭话、探寻他今日行踪的念头。只是安静坐在原地,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与姿态,安分守己地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静。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数年光阴宦海沉浮,彻底改写了祁同伟的一切。
曾经那个被命运拿捏、被权势打压、满腔不甘却无力反抗的寒门学子早已彻底消散。如今的祁同伟,手握汉东省政法系重权,根系深深扎入汉东官场,人脉遍布各处,权势一日重过一日,气场愈发凌厉慑人。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的心性与手段。
历经无数官场博弈、利益拉扯与人情冷暖,他早已磨去了年少的执拗与戾气,褪去了浅显的喜怒形于色,变得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行事狠绝果决,步步谋算、滴水不漏,早已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拿捏摆布的模样。
而且近段时日,祁同伟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与私情。
外界流传的那些风月流言尽数停歇,他彻底断了与高小琴的所有纠葛,不再留下任何授人以柄的破绽。他安分履职、低调行事,收敛私欲、深耕仕途,一举一动皆为前程考量,活得极度清醒、极度克制。
这一切的变化,梁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对于早已千疮百孔、名存实亡的这段婚姻,梁璐早就不抱任何奢望。
她早已看透,自己和祁同伟之间,早已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只剩下一纸空壳婚约,一层勉强维系的体面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