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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通商之议·落定

    四海驿内。

    大曲的后方的官员,除了袁三洪等赵氏之人,无不为陆忱州的深谋远虑和“反将一军”为之动容!樊朗月甚至当即在心里叫了声解气的“好”!

    而靖海澜璇和古史那二人在短暂的震惊、以及小声的用靖国语言沟通过后,两人亦再次露出了自信的面容。尤其是靖海澜璇,她并未如袁三洪所期待的那样断然拒绝,她眼中的锐利渐渐转化为一种棋逢对手的深沉。

    “陆大人,”她缓缓开口,“您这‘互补’一词,用得真是精妙。然而,大人是否想过,‘互补’之要义,在于以我之有,补你之无。我靖国愿以重金、市场乃至航路安全,补大曲国库之需、货殖之畅。而大人所求之造船术,乃我靖国纵横四海、安身立命之基石,其价值,远非金银可衡量。若以此等‘国本’进行交换,那所谓的‘互补’,便不再是平等互利,而是……致命的掠夺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继续道,“陆大人所言‘技术交融’,其愿景,澜璇深以为然。僵持于‘给’与‘不给’,实乃下策。我们或可探寻一条更高明之路——”

    “譬如,我们可否换一种‘交融’方式?由贵我两国,共同出资组建一支‘联合远洋船队’。船队所用之新船,可在靖国船坞建造,但大曲可派遣精明强干之工匠与学子参与其中,观摩学习。船队所获之利,按出资比例共享;船队航行所积之经验,由两国人员共同记录、研讨。”

    “此法,既可让贵国接触到先进的造船理念,又不至令我囿于‘泄密’之险。此乃以项目促交流,于实干中共成长。不知陆大人以为,此法是否更能体现我们共同追求的,‘牢不可破的同盟之谊’?”

    这番回应,既坚决守住了核心技术不外泄的底线,又展现出了极大的合作诚意和前瞻性思维,将“技术转让”这个死结,巧妙转化成了“技术合作与共同发展”的活棋。

    此刻,压力与抉择,再次回到了陆忱州一方。

    他需要判断,这个“联合船队”的方案,是真正的机遇,还是一个更精致的、长期控制大曲航海人才的陷阱。

    陆忱州暂未开口,心中飞速权衡:

    联合船队,参与建造……听起来是折中之策,但核心工艺必然被严格保密,大曲人员最多只能学到皮毛,却可能因此被长期绑定在靖国主导的框架内,甚至人才都有被吸纳的风险。

    ……

    “正使提议,别开生面,陆某受教。”

    过了一会儿,陆忱州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道:

    “然而,‘联合船队’虽好,其根基仍完全系于贵国船厂与匠人。我大曲学子纵能参与,亦如隔窗观火,难窥堂奥之妙。此种‘交融’,恐流于形式,难达实质。”

    他直视靖海澜璇,眼神清亮而坦诚:

    “既然要‘互补’,要‘同盟’,何不更为彻底?我大曲愿以‘悬天渠’部分核心水利构建技术、以及内河漕运高效管理之法,与贵国之航海技术,进行有限度的、对等的核心技术共享。”

    陆忱州抛出的这个筹码,同样极具分量!

    悬天渠是大曲工程学的瑰宝,其水利和构建技术对于多河流、需灌溉的靖国而言,价值巨大,这是前几日游览时,靖国正副使亲眼所见——这也是昨夜,他与曲长缨最后商议时两人最终的敲定的最后退路。

    “我们不必空洞地谈论‘同盟’,”陆忱州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让技术,成为我们之间最坚固的桥梁,最可信的质押。贵我两国,各以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非军用’核心技术,建立专库,互派顶尖匠师组成研习院,共同钻研,共同精进。此乃真正的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见靖海澜璇眉头更深,似乎这是之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向,陆忱州再平静继续:

    “当然,陆某也知道,此提议此对于两位使者而言风险巨大。若此议于贵国仍有顾虑,陆某亦不强求。那么,我们或可回归最纯粹的交易——贵国可开出价码,一次性售卖两艘现成的、具备远洋能力的新型海船予我大曲。我朝自行组织匠作拆解研习,能学多少,全凭自身本事。此后,造船之事,你我两不相干,只在商贸上继续合作。”

    说罢。

    陆忱州提出的所有条款与建议已清晰地摆在靖海澜璇面前:

    一条,是通往深度技术同盟的阳关大道,需要双方都拿出“军事以外”的核心家底,坦诚相见。

    二条,是一锤子买卖的独木桥,干净利落,但合作层次也止步于此。

    陆忱州沉稳地望向对方,将最终的选择权,连同这巨大的压力,一同奉还:是成为共享核心技术、福祸相依的真正盟友,还是止步于较为疏远的通商伙伴?此中轻重,全部都落在了靖国正副使这边。

    *

    眼前,靖海澜璇并未立即回应。她凝望着陆忱州,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在权衡着足以影响国运的砝码。片刻,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棋逢对手的、带着敬意的挑战性笑容。

    “陆大人,”她声音清越,打破了凝滞,“方才您需要一刻钟厘清关节,我等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与耐心。此刻,您提出的道路关乎两国百年格局,请恕澜璇亦需与副使稍作商议。”

    “正副使节请。”

    靖海澜璇点头,不再多言,对古史那微微颔首后两人起身,快速移步至议事堂另一侧的窗边,低声交谈。

    压力暂松的瞬息,陆忱州微微阖上眼。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如同潮水般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连续十数日殚精竭虑的筹备,一夜未眠的布防,方才惊心动魄的逆转与反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太阳穴如同被细针攒刺,阵阵发痛,眼前也泛起了些许黑翳。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用力按揉着刺痛的眉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官袍之下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数次浸透,此刻紧贴着皮肤。

    谈判尚未结束,最关键的回应即将到来,不能松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他告诫自己,深吸一口气。

    重新睁开眼后,他眼底的血丝似乎更重了些,他望向不远处靖海澜璇,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对方落子。

    *

    不出一会儿。

    靖海澜璇最终再次回来。

    而这次落座后,靖海澜璇目光清亮,其双目中之前的锐利已被一种沉稳的决断所取代。

    “陆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您为我们描绘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澜璇佩服大人的魄力与诚意。”

    她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我靖国,立志于四海,所求者,非一时一地的商贸之利,而是能携手共担风雨、于惊涛骇浪中亦不动摇的坚实盟友。若因惧怕风险而固步自封,又如何能开拓前人未及之疆域?”

    “然而,国之重器,不可轻予。‘核心技术共享’绝非将国库钥匙拱手相让。澜璇以为,我们可在大人提议的‘研习院’基础上,为其套上三重枷锁,以确保公平与安全。”

    她逐一道来,条理清晰:

    “其一,限定范围。共享之技术,需明确界定。我方可提供特定远洋船型之风帆索具体系设计与部分抗浪船壳构造法,而非全部龙骨设计与核心水密工艺。同理,贵国提供的,也应是‘悬天渠’的特定闸口联动控制系统与渠身防渗技术,而非全部核心图纸。我们交换的是‘利器’,而非‘铸剑炉’。”

    “其二,共管互监。成立的研习院,其地点可设于两国交界之中立城邑。院内所有研究记录,封存于双重密钥之下,需两国代表同时在场方可启阅。所有参与匠师,皆需立下重誓,并受对方国人员约定的监督。”

    “其三,成果绑定。由此研习院产生之任何新技艺、新发明,其所有权与使用权,由两国共享。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转让于第三方,若用于军事目的,需经另一方明确许可。”

    说完这些保障措施,她再次看向陆忱州,语气坚定:

    “若贵国能接受此‘有限共享、共管互监、成果绑定’之原则,我靖国,便愿与贵国踏上这条前人未至之途,以技术为盟,以信誉为誓!”

    靖海澜璇清晰而有力的话语落下,她没有完全接受陆忱州的提案,而是将其细化、加固,变成了一个更具操作性、风险更可控的“有限核心技术同盟”方案,并将这个更成熟、更稳妥的合作框架推回陆忱州面前,等待他的最终确认。

    这场波澜起伏的谈判,终于在此刻,逼近了最终的共识!

    陆忱州凝视着对方,最终细致衡量着每一个条款的分量。有限共享、共管互监、成果绑定……她不仅接住了他抛出的难题,更以其过人的智慧与魄力,将其锻造得更加坚固、可行。

    良久,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缕紧绷的锐光,终于缓缓化开,如同坚冰逢春,虽未完全消融,却已有了流动的生机。他周身上下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压力,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可。”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却又重若千钧。

    他微微颔首,向靖海澜璇和古史那投去一个包含着敬意、疲惫与最终认可的眼神。

    而在议事堂的角落,一直紧绷着神经、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樊朗月,在听到那一个“可”字时,浑身猛地一颤。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口死死掩住口鼻,却抑制不住那因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而引发的、激动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官袍的袖口。

    而堂内其他官员,神色各异。

    与平渊大人交好者,皆面露欣慰,长长舒了一口气,和樊朗月感情相似;中立者,眼神复杂,既有对协议达成的认可,也暗藏着对陆忱州此番惊人表现的惊讶与审视。

    而袁三洪,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精心维持的假笑彻底僵在脸上,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抠进掌心,却不敢在此刻发出任何声音。

    靖海澜璇与古史那对视一眼,也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达成历史性协议的凝重。

    “既如此,”靖海澜璇首先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越,却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庄重,“便请陆大人依此框架,命人拟定详细章程。”

    陆忱州亦起身还礼,面带微笑:“理当如此。”

    *

    陆忱州站在原地,望着靖国使臣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一袭深紫官袍消失在门口,他才允许自己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形。窗外,天光正好,煌煌秋阳从高窗倾泻而入,映照着他苍白而疲惫的侧脸,以及唇角那一丝极淡的、近乎倔强的笑意。

    其他官员陆续上前,先是连篇累牍的恭贺,颂词如潮,听得人耳膜发胀。陆忱州一一颔首应过,面上看不出情绪。不多时,方才还凝重如铁议事堂已空空如也,只余下未撤的茶盏和尚未散尽的龙涎香气。

    陆忱州独自站了片刻,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金砖地面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蝉在颅腔内同时振翅。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指尖却只划过冰凉的空气。

    “阿滂,扶我……回去。”

    他恍惚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话音刚落,才恍然惊觉——阿滂并不在身旁。是了,这等场合,他自然无法出席。一丝自嘲的苦笑尚未浮上唇角,那股强行压了太久的身心俱疲,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毫无预兆地——

    “咚”的一声闷响,他忽然栽倒在了四海驿议事厅冰凉的金砖地上。

    走在最后,正心神不宁的樊朗月闻声猛地回头,脸色骤变,立刻折返冲了回来。“陆大人?陆大人!”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将陆忱州的头颈扶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的冷汗。

    此刻,正是一日中最明媚的秋光,阳光煌煌地从高窗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住陆忱州苍白如纸的面容。

    樊朗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失去知觉的脸,内心陡然掀起一阵混合着敬仰与羞愧的滔天巨浪。

    “来人!快来人!”他慌忙扬声,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不一会儿,混乱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急促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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