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河边。汉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流被两岸的山势夹得湍急,河心的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白沫。对岸密林里隐约有影子在移动,不是野兽。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祭仲说了一句话。
“给天子写信。”
祭仲从马鞍袋里取出帛片和炭条,蹲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林川口述,他记录。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帛片吹得啪啪作响,祭仲不得不用左手压住帛角,右手握着炭条飞快地写。
“臣寤生再拜天王。楚师势大,熊通亲率江汉之众,战车千乘,蛮兵数万,连营十余里。天子六师虽已集结,然各队仓促合军,旗鼓未齐,阵型未熟。此时贸然渡河出击,正中楚军之利。臣请天王许臣以守代攻,深沟高垒以待楚师自弊。另请天王遣使至齐鲁,命齐侯、鲁侯各出兵车粮草为援。郑国亦将再发援兵,由公子吕统领,兼程南下。”
他顿了顿。身后汉水东岸传来铁器撞击黄土的声音,四万多人在挖壕沟,各地方言的吆喝和咒骂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搅成了碎片。
“鄂邑城中粮可支三日。臣已遣人夜入鄂邑,令守将死守待援。鄂邑不弃,则楚师不能北进一步。”
祭仲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他。“君上,这封信送出去,天子会怎么看。”
“怎么看都行。”林川把帛书卷起来塞进铜信筒里,封泥盖印,交给黑臀。“连夜送往洛邑。路上换马不换人。”
黑臀接过铜信筒时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问鄂邑城中的粮真的只够三天了吗。林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把信送到洛邑再回来。黑臀翻身上马打马而去,马蹄溅起的泥块滚进了壕沟边的土堆里。祭仲望着黑臀远去的背影,说鄂邑守将上次冲出重围送信时已经粮尽了,又撑了这么些天,城中怕是已经开始杀马。林川说杀马不怕,就怕杀完了马开始吃人。今夜选三十个善泅水的郑兵,每人背二十斤炒米,从汉水东岸潜过去。鄂邑城西有一段城墙是夯土筑的,墙根下面有暗渠直通城内,上游水浅的地方可以摸过去。能送多少是多少。
祭仲应声要走,林川又说把成周统领请来。
成周统领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整套铜甲,站在刚挖了一半的壕沟旁边。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黄土,手里的铜戈戈鐏还沾着湿泥。林川指着对岸的密林问了他一个问题:以虎贲军的经验,楚军若渡河强攻,最可能选在什么时辰。
成周统领不假思索:“寅时。汉水寅时雾气最重,十步之外不见人。楚军若渡河,必选寅时。”
“那我们就在寅时之前把工事修到他们渡河的地方。”
林川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了两道并排的竖线。汉水,鄂邑,楚军营寨。他把石块点在两道竖线之间,开始画图。汉水东岸这一线,从南到北约三里,全部挖成双壕夹一墙。靠河的是第一道壕沟,两丈宽,沟底埋削尖的木桩。壕沟后面堆一堵土墙,土墙后面再挖一道壕沟。两道壕沟之间每隔百步留一条窄道,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成周统领蹲下来看着泥地上的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土从哪来。林川说挖壕沟的土直接堆成墙。成周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手里的铜戈在泥地上又加了一道线。这道线靠河的那一侧可以再挖深些,挖深一尺,楚军填壕的时候水位就会漫过脚踝,马腿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三里长的双壕夹一墙,多久能挖完。”
“两万把戈轮流挖,日夜不停。两天两夜。”
“就两天两夜。后天寅时之前,三里工事必须成型。”
命令传下去之后,汉水东岸从午后到深夜全是铁器刨土的声音。火把沿着河岸排成三里长的光带,每队分四班倒,每一班挥戈挖一个时辰换下一班。戈头刨在黄土上溅起的火星混在火把的烟灰里四处飞扬,有人干脆把青铜戈头倒过来用戈鐏刨土,戈鐏比戈援更尖更好使力,撞在冻硬的土块上锵锵地响。有人挖到了埋在土里的鹅卵石层,戈鐏砸上去火星直溅。没有人停。四万多人分成两班轮流挖,歇下来的人靠在土堆上啃干粮喝水,啃完继续上。
申国太子带着弓队在土墙上试射。土墙还没完全夯实,踩上去微微下陷,他命人铺了层木板垫脚。弓手们站在木板上一排一排往下射箭,箭头扎进对岸的泥滩里标出射程。犀筋弦拉满弓能射到对岸水线,楚军渡河时有一半箭矢可以飞到船边。林川点了点头,又让黑臀留下的副手从郑军里调出一批弩机沿土墙一字排开。弩机是弦高从郑国武库里调来的旧货,铜郭木臂,扳机沉重,但射程比弓手远。他把弩机交给唐国蛮兵操作,这些脸上涂着靛青的猎户没碰过弩机,但他们蹲在土墙上的姿势和蹲在树杈上等猎物的姿势一模一样。领头的唐国主将摆弄了一会扳机,抬头问这弩机一箭能射多远。林川说二百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说够远。
两天两夜之后,三里工事成型。双壕夹一墙,土墙高约一丈,两道壕沟各宽两丈,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窄道每隔百步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土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个弩机台,弩机和弓手交叉排列,弩机手蹲在台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弓手站在他们身后一排排站开。土墙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箭矢库和医帐。
成周统领站在土墙上,花白的头发被汉水吹来的风撩起来。他看着脚下这条三里长的工事,说以虎贲军为砧板居中顶住,申国弓手为砥石,其余侯国步卒分列左右翼,楚军过河会先撞上壕沟,再撞上土墙,然后撞上虎贲军。每一层都削他们一层皮。唐国的蛮兵已经摸过河去了,在对岸密林里藏了半夜。他们会按兵不动,等楚军大部队过了河,再点火烧掉浮桥。
成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用唐国蛮兵烧浮桥,楚军过了河就没有退路了。熊通最喜欢用蛮兵打头阵消耗敌方箭矢,然后战车跟进碾压。这次他自己过河,让他也尝尝后路被断的滋味。”成周统领把铜戈拄在土墙上,戈鐏深深扎进了夯土里。
第四天清晨,洛邑的回复到了。黑臀的马跑死了两匹,从洛邑赶到汉水只用了不到三天。他跳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泥里溅起一片泥水,两手捧着天子的帛书举过头顶。林川接过来展开。
齐侯许出兵车百乘,粮草千石。鲁侯许出兵车五十乘,粮草五百石。郑国援兵已发,公子吕率战车百乘、步卒五千,兼程南下。鄂邑守将死守待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把帛书递给祭仲。祭仲看完说:“齐鲁肯出兵就是天子最大的面子。林川说不够,齐侯和鲁侯给的这些兵最多牵制一下楚军侧翼,真正能顶住熊通主力冲锋的还是汉水东岸这四万多人。”
正在这时,对岸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那声音从密林深处滚出来,沿着汉水河道往两侧扩散,把清晨的雾气震得微微发颤。土墙上的弓手同时握紧了弓,弩机手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申国太子侧耳听了片刻,说这不是楚军攻城的号角,声音比战号更低更闷,是楚王在巡营。
林川站在土墙上望着对岸。密林里隐约能看见旌旗在移动,不是一面,是十几面,从密林边缘一直排到更远的山脚。最前面那面旗是玄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腾跃的熊。熊通在巡营。他在亲自看地形。他看了多久,什么时候下令渡河,没有人知道。
土墙已经修好了。两道壕沟在晨雾里张着口,削尖的木桩埋在沟底,每一根都朝着对岸的方向。它们不像是用来杀人的,更像是用来绊住一头正在蓄力的巨兽。汉水东岸的泥滩上,最后一批运土的牛车正吱吱嘎嘎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车上堆着的不是土,是从后方运来的箭矢和弩机弩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