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灵感大王被杨戬一刀斩杀、魂魄尽散、形神俱灭的消息,不过半日,便顺着三界仙神的传讯,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南海落伽山。
紫竹林中烟霞缭绕,净瓶甘露滴落在青石地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水雾。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之上,正轻声给坐下的比丘尼讲说佛法要意,声音温润平和,透着普渡众生的慈悲。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竹风轻响、经文低吟。
木叉行者脚步匆匆,从殿外快步走入,一身行者衣袍被风吹得微乱,平日里沉稳的面色,此刻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走到莲台之下,躬身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菩萨,通天河出大事了。”
观音菩萨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悲悯众生、无波无澜的眼眸,依旧清澈温润,却在瞬间,让整个紫竹林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木叉,眼底无怒无喜,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说。”
一个字,轻得如同竹叶飘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木叉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沉声禀报:“菩萨,您座下莲花池中的灵感大王,被司法天神杨戬,在通天河当众斩杀。不仅肉身尽毁,连元神魂魄,都被他一道法力打散,彻彻底底形神俱灭,再无半点复生之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紫竹林,彻底死寂。
一旁伺候的玉女,手中捧着的鲜切竹花,猝不及防掉落在地,花瓣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吓得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金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众比丘尼也停下了诵经,默默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
他们最是清楚,菩萨平日里看似慈悲温和,从不轻易动怒,可一旦触及佛门底线、颜面受损,那份隐忍的怒意,远比雷霆震怒还要可怕。
观音菩萨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眸,看着手中托着的羊脂玉净瓶,纤细如玉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净瓶外壁。
“嗒……嗒……嗒……”
清脆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每一声落下,殿内的威压便重上一分,紫竹林的风都似凝固了一般,再无半分声响。木叉躬身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菩萨这是动了真怒。
怒到极致,反倒无悲无喜,只剩彻骨的寒凉。
“杨戬。”
良久,观音菩萨才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温润如常,没有半分嘶吼暴怒,却像三九寒冬里冰封的寒风,不割皮肉,却冷冽刺骨,直直渗进骨髓深处,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怒意。
她缓缓起身,一身素白长裙垂落,不染尘埃,周身缭绕的淡淡佛光,此刻都透着几分冷意。她手持净瓶,指尖轻捻柳枝,目光沉沉望向天际,语气平静却决绝:“本座,去天庭。”
玉女心头一惊,忍不住小声开口:“菩萨,您是要去凌霄宝殿,向玉帝陛下告状吗?”
观音菩萨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言说。
她纵容灵感大王下凡,本就是为了给唐僧师徒设下取经劫难,助佛门积攒东传功德。如今灵兽被斩、劫难作废,更是被杨戬当众打了佛门的脸面,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祥云自莲台之下升腾而起,裹着观音菩萨的身影,径直冲出紫竹林,破开南海云海,朝着九重天凌霄宝殿,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云海翻腾,仙神避让。
过往仙官见是观音菩萨驾临,纷纷躬身行礼,却都察觉到她周身凛冽的寒气,不敢上前搭话,只敢低头屏息,待她远去之后,才敢悄悄起身,暗自揣测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能让素来慈悲的观音菩萨,动如此怒意。
九重天,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正低头批阅三界奏折,朱笔起落,处理天庭繁杂事务。太白金星手持拂尘,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伺候,随时听候差遣。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高声通报:“南海观音菩萨,求见陛下!”
玉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挑了一下。
上一次观音菩萨登天庭,是为了杨念心屡次搅局西游劫难一事,前来告状讨要说法。今日这般急匆匆再度登门,不用想,也知道必定还是与灌江口杨家脱不了干系。
玉帝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宣。”
不过片刻,观音菩萨步入凌霄宝殿。
她一身素衣,佛光内敛,既没有行跪拜大礼,也没有过分谦卑,只是对着玉帝微微颔首,行佛门参礼,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却周身透着压迫感。
“陛下。”
玉帝抬手示意,语气平和:“菩萨不必多礼,赐座。”
一旁仙官立刻搬来座椅,观音菩萨却没有落座,依旧立在殿中,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直接道明来意:“陛下,今日贫僧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司法天神杨戬,在通天河斩杀贫僧座下灵兽一事,求陛下给佛门一个公道。”
玉帝眸色微淡,静静听着。
观音菩萨继续说道:“那灵感大王,并非无故下凡作乱,乃是贫僧谨遵我佛如来法旨,特意安排在取经路上的一场劫难,为唐僧师徒修行历练、积攒功德所用。杨戬身为司法天神,不问缘由、不察内情,仅凭一己之意,便将其斩杀,更是打得魂飞魄散,毁我佛门安排,越权杀生,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今日,天庭必须给佛门一个交代。”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句句都站在佛门立场,直指杨戬越界行凶、破坏西游大计。
凌霄宝殿内,一众仙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杨戬是玉帝亲外甥,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执掌司法天条,向来不把各方势力放在眼里;而观音菩萨代表佛门,西游大计更是三界瞩目,两方都得罪不起。
玉帝靠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紧不慢,神色淡然。
他听完观音菩萨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占理:“菩萨,朕也听闻了通天河一事。你说那灵兽是你安排的劫难,朕不否认。可朕也听说,这灵感大王在通天河盘踞多年,年年向两岸百姓索要童男童女,数年之间,不知多少无辜孩童葬身鱼腹,犯下滔天杀孽。”
“杨戬身为司法天神,执掌三界天条,本就负责缉拿斩杀为祸人间、触犯天条的妖魔鬼怪。吃人的妖怪,他管得,也该管。”
玉帝目光直视观音菩萨,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朕倒要反问菩萨一句,你的灵兽在凡间吃人害命、残害孩童多年,菩萨身居南海,慈悲为怀,为何迟迟不管、不惩、不收回?”
观音菩萨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淡淡回应:“灵兽纵然有错,也是我佛门中人,自有佛门戒律惩处,轮不到天庭天神越俎代庖,私自处决。杨戬此举,是公然藐视佛门,打我佛门脸面。”
“藐视佛门?”玉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菩萨此言差矣。朕觉得,杨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天条律令,明文规定,凡吃人害民者,无论身份、无论背景,皆斩无赦。他守天条、护苍生,何错之有?”
“菩萨若是觉得心中委屈,觉得朕偏袒外甥,大可以前往灵山,找如来佛祖评理。”
“但在朕这凌霄宝殿,这个状子,朕不接。这个交代,朕也不会给。”
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玉帝摆明了态度——全力护着杨戬,天条在前,谁来都没用。
观音菩萨抬眸,静静看着玉帝。
玉帝也目光坦然,回望着她。
凌霄宝殿内,一时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一方是佛门代表,怒意难平;一方是三界天帝,寸步不让。
僵持片刻,观音菩萨率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既已下定决心,贫僧明白了。贫僧告退。”
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争执,没有暴怒。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凌霄宝殿,周身气息依旧冷冽,驾起祥云,径直离去。
待观音菩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太白金星才敢凑到玉帝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观音菩萨此番离去,必定怒火难平,会不会……暗中报复?”
玉帝端起桌案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生气便让她生气。她座下灵兽吃了那么多无辜孩童,残害凡间生灵,朕没有找她问责管教不严之罪,已是给了佛门颜面。她反倒先来天庭告状,岂有此理?”
“杨戬斩得对,斩得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错处。”
太白金星闻言,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玉帝心中清楚,佛门此次,是彻彻底底丢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清楚,杨戬占着天条大义,杨念心占着苍生道理,佛门纵然恨之入骨,也不敢光明正大出手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