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水如烟收到了易老的第二封密信。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是不眠不休疾驰而来。水如烟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信笺。
“阁主亲鉴:前信仓促,未尽其详。今有要事相禀,关乎兵符之真正用途及上古秘辛,或为破局之关键,万望慎思。”
“老朽连日穷搜故纸,于阁中最隐秘之‘琅嬛秘库’底层,寻得一以玄铁密封、以密文写就之铜匣。费尽周折开启后,内藏数卷以‘金篆文’书写于冰蚕丝绢之上之古卷。此文字更为古老晦涩,幸赖先代阁主留有一部残缺译注,老朽昼夜研读,方得窥一二,所载内容,石破天惊!”
“据古卷所述,‘九幽’确为上古巨擘,其道诡异,擅通幽冥,驭使阴煞,曾盛极一时,为祸甚烈。然其所谓‘九幽之门’,非是门户,实乃一处联通此界与‘幽冥血海’之脆弱界点缝隙!‘幽冥血海’乃无边秽恶、至阴至邪之力汇聚之所,充斥着混乱、毁灭与无尽贪嗔痴怨念。‘九幽’先人以诡异秘法,于此处构建通道,汲引血海之力修炼,威力无穷,然亦渐被邪力侵蚀心智,终致宗门上下,尽化只知杀戮毁灭之邪魔。”
“上古正道大能合力,付出惨重代价,方将‘九幽’山门攻破,邪徒诛杀殆尽。然那‘界点缝隙’(即‘九幽之门’)无法彻底弥合,只能以‘四象封灵大阵’将其封印镇锁。四块‘封灵兵符’,正是此阵之四枚核心阵眼枢纽,分蕴‘天、地、阳、阴’四象本源之力,彼此呼应,构成稳固封印,隔绝血海邪力渗透。”
“然兵符之用,并非唯一。古卷又载,此四符,亦可被视为四把‘钥匙’。若以正统玄门‘四象归元’之法催动,可引动四象本源之力,反哺封印,使其固若金汤,甚至缓慢净化缝隙周围淤积之邪力,有望将来彻底弥合界点。然若以‘九幽’遗留之‘逆四象炼血’邪法催动,则可扰乱阵眼,削弱封印,乃至最终开启缝隙,引‘幽冥血海’之力倒灌入此界!届时,血海污秽侵蚀天地,邪力魔化众生,人间或将化为鬼域!”
“阁主手中‘阳’字符,主‘少阳生发、至阳破邪’之力,恰是克制阴邪秽物之关键。影杀楼等‘九幽’余孽,必欲得之而后快,非但为集齐四符开启缝隙,更为消除此克制之力!”
“另,古卷残页提及,四符非仅死物,似与上古某位陨落之大能有关。那位大能于封印完成后,恐后世邪徒寻得四符破封,或将部分传承或警示,藏于四符之中。然具体为何,如何触发,卷中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心诚则灵,符印相感’,‘非其主,不可得’。”
“此外,卷中警告,‘幽冥血海’之力诡异莫测,侵蚀性极强。凡长期接触或试图汲引其力者,无论正邪,心智魂魄皆会逐渐受其污染。轻者性情大变,偏执暴戾;重者神魂俱丧,化为只知毁灭之怪物。‘九幽’宗门之覆灭,自身沉沦邪道为主因,然长期接触血海之力,亦是关键。影杀楼炼制‘血傀’,以活人精血魂魄献祭,沟通血海邪力,实乃饮鸩止渴,纵使得逞一时,施术者与受术者,最终恐皆难逃被邪力彻底吞噬之下场!”
“而今,‘鬼矿’地宫以‘逆四象炼血阵’强引血海邪力,虽只得一丝,然邪力已显,假以时日,若被其集齐四符,彻底破封,后果不堪设想!彼等所求,绝非寻常江湖霸业,实乃灭世之祸!”
“阁主,事急矣!柔水阁恐已置身于旋涡中心。‘阳’字符在手,既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务必将此惊天阴谋,择机透露于真正心怀天下、且有担当之正道魁首,如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等,合众人之力,共抗邪魔。单凭柔水阁,恐独木难支。其二,昆仑之行,必须尽快!‘地’字符至关重要,绝不可落于邪徒之手!若有可能,寻得‘地’符,或可触发古卷所载之传承警示,获悉彻底解决此患之法。”
“然嵩山武林大会在即,彼等必设陷阱,阁主亲往,无异龙潭虎穴。是否可将部分证据及古卷抄本,交由可靠之人,秘密送往少林、武当?或可暂缓武林大会之围,争取时间。”
“老朽才疏学浅,仅能解读至此。所涉之事,关乎天下气运,老朽心实惴惴。万望阁主权衡利弊,早做决断。老朽将继续钻研古卷,若有新得,即刻来报。阁主珍重!”
信末,易老的笔迹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水如烟放下信笺,久久沉默。灯火摇曳,映照着她凝重的脸庞。易老的信,揭开了更可怕的真相。“九幽之门”背后,竟是联通“幽冥血海”的界点缝隙!影杀楼等余孽,不仅仅是要获得力量,竟是要引那足以污染、毁灭世界的血海邪力降临!这已非江湖恩怨,而是关乎此界存亡的浩劫!
而她手中的“阳”字符,竟是封印的关键阵眼,还可能是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载体?这分量,太重了。
易老的建议很中肯,但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少林、武当会相信柔水阁这个“魔道”的一面之词吗?在岳不群精心策划的污蔑和影杀楼制造的铁证(嫁祸)面前,柔水阁的指控很容易被反咬是挑拨离间、垂死挣扎。更何况,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若非亲眼见过“鬼矿”地宫那诡异景象,谁会相信什么“九幽之门”、“幽冥血海”?
将证据秘密送去?岳不群和影杀楼必定严密监控各派动向,尤其是与柔水阁可能的接触。一旦被发现,不仅证据可能被截,送信之人也必死无疑,反而可能坐实柔水阁“阴谋诬陷”的罪名。
“看来,武林大会,非去不可了。”水如烟低声自语。只有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抛出足够的疑点,展示部分无可辩驳的线索(比如那块古老骨片的部分信息,当然要小心处理),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岳不群和“鬼矿”,才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届时,只要有一两个有分量的门派(比如与华山素有嫌隙的恒山,或者一直对岳不群有所怀疑的个别人)产生怀疑,愿意去查证,事情就有转机。
至于自身安危……水如烟摸了摸怀中的“阳”字符。既然这兵符可能是上古大能所留传承的载体,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易老提到“心诚则灵,符印相感”,“非其主,不可得”。自己能被母亲托付此符,又恰在“鬼矿”地宫引动其异象,是否意味着,自己与这兵符有缘?甚至是那冥冥中的“其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水如烟并未深想。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提笔给易老回信,只写了短短几句:“信已阅,事已知。嵩山必往,昆仑已行。兵符在身,自会小心。前辈继续钻研古卷,寻觅克制‘血傀’及血海邪力之法,尤为重要。柔水阁存亡,天下气运,在此一举。珍重。”
封好信,交给心腹以绝密渠道送出。水如烟吹熄灯火,盘膝坐下,将那半块“阳”字符置于掌心,尝试以内力缓缓探入。之前在地宫,兵符是自行反应。如今静心感应,她能感到兵符内似乎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气息,与地宫那邪恶、阴冷的力量截然不同。她的内力流入,如同泥牛入海,兵符并无特殊反应,但那温润的气息似乎让她因连日操劳而有些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非其主,不可得……”水如烟喃喃重复着易老信中的话。或许,时机未到,或许,方法不对。
她不再强求,将兵符贴身收好,开始调息,为即将到来的嵩山之行养精蓄锐。
与此同时,华山,岳不群接到了“赤魇”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兵符务必取得,童男童女速办。武林大会,自有厚礼相赠,助君一举定鼎。事成之后,兵符归我,江湖归你。”
岳不群看着这嚣张而直白的言辞,心中一阵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拿捏的不甘和隐隐的恐惧。影杀楼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对影杀楼的底细却知之甚少。这种不对等的感觉很糟。但“江湖归你”这四个字,又让他心头一片灼热。
“师父,童男童女之事……是否再斟酌?此事若泄露,华山派数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您也将成为武林公敌啊!”劳德诺忍不住再次劝谏,声音发颤。
“斟酌?还有什么可斟酌的!”岳不群厉声道,眼中血丝隐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清誉?等我成为武林至尊,谁敢非议?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至于泄露?”他盯着劳德诺,眼神阴冷,“德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干净,要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
劳德诺如坠冰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弟子……弟子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留任何痕迹!”
“嗯,去吧。”岳不群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德诺,你是为师最信任的弟子。待为师成就大业,你就是华山派未来的掌门。些许污名,算得了什么?待我们掌控一切,自然有办法洗刷。”
劳德诺唯唯诺诺地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辆无法回头的疯狂马车,前方是万丈深渊,但下车的代价,是立刻粉身碎骨。
岳不群看着劳德诺退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疯狂取代。他取出“赤魇”之前秘密送来的一小瓶猩红色药液,拔开塞子,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飘出。这是“赤魇”所说的,能暂时压制他体内功法反噬,并小幅提升功力的“血元丹液”,但警告他不可多用,有损根基。
岳不群看着那诱人的红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最近反噬越来越厉害,心魔日盛,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突破,需要在武林大会上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反对声音!他不再犹豫,仰头将丹液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带来阵阵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力量充盈的快感,暂时压下了经脉的刺痛和心头的烦躁。岳不群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病态的红晕。
“力量……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喃喃道,将空瓶捏碎。
“鬼矿”地宫深处。
赤魇听着属下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楼主神机妙算,岳不群这条老狗,果然上钩了。童男童女一到,楼主的神功便可更进一层。至于那‘阳’字符……武林大会,便是最好的机会。水如烟那女人,必定会去。她手中握有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这就是她最大的取死之道!”
他走到血池边,池中血浆翻涌,比之前更加粘稠,颜色也更深,几乎成了暗黑色。池底那沉闷的咆哮声,似乎也更清晰了些。十几具浑身赤裸、皮肤呈现暗红色、肌肉虬结、双目赤红无神的“血傀”,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池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三百‘血傀’,已成大半。”赤魇抚摸着最近一具“血傀”冰冷坚硬的手臂,如同在欣赏艺术品,“等到岳不群那条老狗,在武林大会上,用他所谓的‘正义’,将水如烟和柔水阁逼入绝境时,我们便将这些宝贝放出去……呵呵呵,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届时,天下大乱,谁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鬼矿’,什么兵符?我们便可趁机,拿下水如烟,取得‘阳’符,再前往昆仑,夺取‘地’符!四符齐聚,指日可待!”
他转身,对着一直侍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两个黑袍人道:“楼主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其中一个黑袍人,用嘶哑的声音回道:“回大人,楼主已至关键阶段,不容打扰。楼主有令,武林大会之前,务必完成所有‘血傀’炼制,并确保‘阳’符万无一失。昆仑那边,也已派出‘幽影’小队,由‘魍’长老亲自带队,前往探查。一旦确认‘地’符位置,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
“魍长老亲自出马?”赤魇挑了挑眉,“楼主对此事果然重视。也好,有魍长老出手,昆仑之事,当可无忧。我们只需专心应付嵩山这边便是。传令下去,加快炼制速度,五岳大会前,三百‘血傀’,必须全部完成!我要给那些正道伪君子们,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厚礼’!”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赤魇望着血池,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嵩山少林寺前,血傀大军肆虐,群雄溃败,岳不群惊愕恐惧,水如烟绝望被擒,兵符到手的美好景象。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江湖,这天下,很快就要换主人了!九幽圣教,必将重现世间!楼主神威,必将君临天下!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与血池的翻滚声、隐约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万载冰封,人迹罕至。
癸三带着四名柔水阁最精锐的好手,正冒着凛冽的寒风和稀薄的空气,在茫茫雪山和深谷中艰难跋涉。他们根据易老提供的、那份古老游记中极其模糊的线索——诸如“西极之地,有巨渊如眼,寒气彻骨,夜有青光冲霄,疑似古祭坛”之类的描述,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与“地”字符相关的上古遗迹。
寒风如刀,积雪没膝,远处不时传来雪崩的轰隆声和不知名猛兽的嚎叫。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们没有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可能是阻止一场浩劫的希望。
“癸三头领,这边有发现!”一名擅长追踪的队员,在一块被冰雪半覆盖的巨石下,发现了人工凿刻的痕迹,虽然风化严重,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纹路,与易老提供的、羊皮卷和骨片上纹路的风格,有几分神似。
癸三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仔细查看。“分散警戒,仔细搜索周围,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痕迹,或者洞穴入口!”
希望,如同这冰天雪地中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顽强地亮起。寻找“地”字符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并不知道,另一支同样为兵符而来的、更加危险和诡异的队伍——“幽影”小队,也在“魍”长老的带领下,悄然进入了昆仑山脉。一场围绕“地”字符的争夺,已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地,悄然拉开了序幕。
水如烟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她与柳依依踏上嵩山之路的时刻。怀中的“阳”字符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母亲,易老,癸三,还有柔水阁的姐妹们……”水如烟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如铁,“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鬼蜮阴谋,我都会走下去。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也为了……这人间。”
她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和佩剑,推开房门。柳依依已等在门外,同样一身利落的劲装,眼神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决绝。
两人相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前往嵩山的、吉凶未卜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