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的毒饵已悄然布下,江湖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泊下,暗流愈发汹涌。起初只是几处不起眼的涟漪——酒肆茶楼的闲谈,说书人口中的“秘闻”,匿名流传的手抄本,某位“偶然”捡到账册的落魄书生,或是“不慎”泄露只言片语的江湖风媒。这些零星的信息,混杂在真真假假的流言中,并未立刻掀起巨浪,却如同缓慢渗透的毒药,不断侵蚀着岳不群“君子剑”的金身,瓦解着华山派武林盟主的权威。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偶然的公开场合。
洛阳,牡丹花会。这是洛阳城每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名花荟萃,游人如织,也是江湖人物、文人墨客、富商巨贾云集交流之时。今年的花会,由洛阳知府牵头,关中商会出巨资承办,广发请帖,场面较往年更为盛大。岳不群虽未亲至,但也派了得意弟子劳德诺携礼前来,以示华山派与民同乐、与地方交好之意。洛阳本地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如金刀门门主、神拳门掌门等,也皆在受邀之列。
花会当日,洛阳最大的园林“锦苑”内,人头攒动,花香袭人。劳德诺代表华山派,与洛阳知府、关中商会大掌柜孙富贵等人坐在主宾席上,谈笑风生,接受着各方人士的恭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园内维持秩序的金刀门弟子,匆匆来到金刀门门主王元霸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王元霸起初不以为意,随手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的抄本。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体,仔细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握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同桌的神拳门掌门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道:“王兄,何事如此惊慌?”
王元霸嘴唇哆嗦了几下,欲言又止,下意识地将手中信件往怀里藏。他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洛阳知府也看了过来,问道:“王门主,可是有何不妥?”
王元霸额头见汗,支吾道:“没……没什么,一些家务事……” 但他慌乱的神色,哪里瞒得过在场这些老江湖?
劳德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元霸旁边坐着的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乡绅,也“恰好”捡起了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一页信纸,看了一眼,惊呼出声:“这……这是……”
乡绅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乡绅像是拿着烫手山芋,忙不迭地将信纸递给旁边的洛阳通判(副知府),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您看这……这上面写的……”
那通判接过信纸,扫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上的洛阳知府和孙富贵,眼神惊疑不定。信纸上的内容,正是岳不群指示刘正风打点洛阳王通判(已因贪腐下狱),压下“福来赌坊”人命官司的亲笔信抄件的一部分,言辞直白,甚至有“三千两纹银,务使其封口”等句。
洛阳知府见通判神色有异,沉声道:“何事惊慌?呈上来!”
通判不敢怠慢,连忙将信纸呈上。洛阳知府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身为地方官,自然知道“福来赌坊”的案子,也知道前任王通判因此落马。但这封信却显示,背后指使者竟是堂堂华山派掌门、武林盟主岳不群!这还了得?勾结官员,干涉司法,乃是朝廷大忌!
“孙掌柜!”洛阳知府将信纸拍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富贵,“这信中所言‘福来赌坊’,可是贵商会名下的产业?”
孙富贵心里早已慌成一团,他当然认得那信上的笔迹和内容,正是岳不群与刘正风密信的一部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当众翻出来?他强作镇定,干笑道:“知府大人明鉴,这……这定是有人伪造,意图诬陷岳盟主和我关中商会!岳盟主**亮节,岂会做此等事?”
“伪造?”那捡到信纸的乡绅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那本记录南阳分舵与关中商会资金往来的账册抄本的关键几页,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华山派南阳分舵收关中商会南阳分号常例银五百两”、“代购西域火油三十桶,抽水五十两”等条目。“这……这账册,是小老儿今早在园子外边捡到的,一起的还有这几封信……小老儿起初以为是废纸,方才王门主看信,小老儿才想起,拿出来一对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如果说一封信可能是伪造,那这账册与信件内容相互印证,可信度就大大增加了!更何况,在场不少人都知道“福来赌坊”的案子,也知道关中商会与华山派往来密切。一时间,席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孙富贵和劳德诺的眼神都变了。
劳德诺如坐针毡,他知道事情要糟!这些东西怎么会流出来?还偏偏在花会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翻出?这绝对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阴谋!他急中生智,猛地站起,厉声道:“诸位!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在此妖言惑众,破坏花会,离间我华山派与各位朋友、与官府的关系!孙掌柜,你说是不是?”
孙富贵早已汗流浃背,连声道:“是是是!劳少侠说得对!定是奸人陷害!”
然而,他们的辩解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证据就在眼前,而且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在公开场合,被多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亲眼见证”。怀疑的种子一旦获得“证据”的浇灌,便会迅速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金刀门门主王元霸脸色铁青,他是洛阳地头蛇,与官府、商会、各派都有往来,最是圆滑。此刻眼见事情闹大,岳不群勾结官员、商会行贿的证据似乎确凿,他立刻打定主意,绝不能掺和进去。他猛地起身,对洛阳知府拱手道:“知府大人,王某突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知府回应,带着弟子匆匆离去,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神拳门掌门见状,也连忙起身告辞。其他一些本地的武林人物、乡绅富商,也纷纷寻借口离席,生怕沾上是非。转眼间,原本热闹的主宾席,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洛阳知府、通判、脸色惨白的孙富贵,以及强作镇定的劳德诺。
洛阳知府面沉如水,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此事可大可小。证据指向岳不群和关中商会,但岳不群是武林盟主,背后似乎还有东厂的影子,牵涉甚广。他沉吟片刻,对孙富贵道:“孙掌柜,此事关系重大,本府需详加查证。这几日,还请孙掌柜暂留洛阳,配合调查。至于岳盟主那边……”他看了一眼劳德诺,“劳少侠,也请转告岳盟主,此事本府会据实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在查明真相之前,还望岳盟主……自重。”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劳德诺心中恼怒,却知此时不宜争辩,只得咬牙道:“知府大人明鉴,我师父定然是被人陷害!晚辈这就返回华山,禀明师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师父清白!”
说完,劳德诺也顾不上礼节,狠狠瞪了孙富贵一眼,拂袖而去。他知道,花会上的这一幕,很快就会传遍洛阳,传遍江湖。岳不群“君子剑”的名声,完了。
劳德诺的判断没有错。洛阳花会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江湖上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岳不群指使手下行贿官员,帮关中商会压下人命官司!证据确凿,在洛阳花会上被当众揭穿了!”
“何止啊!还有账本呢!华山派和关中商会勾结,一个出权,一个出钱,垄断了好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怪不得他能当上武林盟主,原来是权钱交易!还‘君子剑’?我呸!伪君子!”
“我就说嘛,当年五岳并派,左冷禅掌门武功声望都不在岳不群之下,怎么偏偏是他当了盟主?原来暗地里使了银子,走了太监的门路!”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后可得离华山派远点!”
流言有了“实据”,立刻从捕风捉影变成了“确凿事实”。江湖中人谈论起来,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岳不群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君子剑”人设,在短短数日间,轰然倒塌。无数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华山。
第一个做出正式反应的,是嵩山派。左冷禅在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立即以嵩山派掌门的身份,向武林各派发出公开信,痛斥岳不群“表面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勾结奸商,贿赂官员,败坏武林风气,玷污五岳剑派清誉”,要求岳不群立即就洛阳花会揭露之事,向天下武林做出交代,并辞去武林盟主之位,以谢天下。左冷禅的公开信措辞严厉,正气凛然,迅速赢得了不少对岳不群不满的门派和江湖散人的支持。
紧接着,泰山派天门道人也发表声明,对岳不群的行为表示“深感痛心和遗憾”,认为岳不群已不配担任五岳剑派盟主,更不配领袖群伦,要求召开五岳大会,重新推选盟主。衡山派莫大先生没有公开表态,但衡山派弟子行走江湖时,对华山派弟子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恒山派定逸师太则沉默以对,但据传,她在庵中对着菩萨像长叹了许久。
就连少林、武当这两大泰山北斗,也罕见地表示了关注。少林方证大师派人送信给岳不群,语气平和,但言辞中带着询问之意,希望岳不群“澄净心神,明辨是非,勿使清誉蒙尘”。武当冲虚道长则更为直接一些,在给岳不群的回信中写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岳掌门宜早做区处,以安众心。” 虽然没有明确指责,但不满和劝诫之意,溢于言表。
岳不群坐在华山正气堂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各派来信、江湖传言抄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苦心经营数十年,不惜自宫练剑,忍辱负重,机关算尽,才得来这武林盟主的宝座和“君子剑”的美名,如今竟在短短时间内,被这些真真假假的“证据”和流言,毁于一旦!他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恨?
“师父!”劳德诺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岳不群一把推开劳德诺,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是谁在害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劳德诺跪倒在地,颤声道:“弟子无能!那些证据散播极广,源头难以追溯。洛阳花会之事,是金刀门一个弟子‘捡到’的,那弟子随后就失踪了。散播流言的,多是些市井之徒、江湖风媒,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背后……定然是柔水阁在搞鬼!还有……关中商会孙富贵那个废物,在洛阳被知府扣下问话,吓得魂不附体,据说……据说吐露了不少东西,虽然还没牵扯到师父您,但……”
“废物!都是废物!”岳不群咬牙切齿,他知道,孙富贵靠不住,在压力之下,为了自保,什么都有可能说出来。东厂那边,曹少钦最近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许多,几次传信都石沉大海。墙倒众人推,他如今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师父,现在各派都要求您给个说法,左冷禅更是步步紧逼,要您辞去盟主之位……我们该如何应对?”劳德诺忧心忡忡。
岳不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闪烁:“辞去盟主之位?休想!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谁也别想夺走!左冷禅这个小人,不过是趁机发难,落井下石罢了!”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的气血,沉声道:“传我命令,第一,华山派即日起封山,所有弟子不得随意下山,违令者逐出师门!第二,以我的名义,向各派掌门发出亲笔信,重申洛阳之事纯属栽赃陷害,是柔水阁妖人和某些别有用心之辈的阴谋,意图颠覆武林盟,破坏江湖安定。信中语气要诚恳,要示弱,甚至可以……提及我因操劳过度,旧伤复发,卧病在床。”
劳德诺一愣:“师父,这……”
“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我岳不群已无还手之力,放松警惕。”岳不群冷笑,“第三,动用我们隐藏的力量,还有东厂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柔水阁的老巢,找到柳依依那个贱人!只要拿下她们,拿到她们伪造证据、散布谣言的铁证,我就能翻盘!第四,左冷禅不是想开五岳大会吗?好!我答应他!但不是现在。回复左冷禅和各派,就说岳某遭奸人诬陷,心力交瘁,需闭关静养,澄清谣言,待三个月后,在嵩山召开五岳大会,岳某自当亲赴,向天下英雄说明一切!”
劳德诺明白了,师父这是要以退为进,争取时间。封山是避免弟子外出再生事端,也避免与各派直接冲突。示弱写信是麻痹对手。全力追查柔水阁是解决问题的根本。答应召开五岳大会,但将时间定在三个月后,是缓兵之计,给自己争取扭转局面的时间。
“弟子明白!这就去办!”劳德诺精神一振,只要师父还有斗志,就有希望。
岳不群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给曹公公去一封密信,言辞要谦卑,陈述利害。就说岳某若倒,柔水阁下一个目标必是东厂。他们手中掌握的,恐怕不止是岳某与商会往来的证据。请曹公公看在往日情分和共同利益的份上,施以援手。东厂在官府和江湖的眼线,必须全力发动,找出柔水阁!”
“是!”
劳德诺退下后,岳不群独自站在空旷的正气堂中,望着墙上“正气浩然”的匾额,眼神阴鸷。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一招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但他岳不群能从剑气二宗之争中活下来,能从左冷禅的压制下崛起,能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柔水阁,柳依依,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你们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武林哗然,岳不群声名扫地,看似柔水阁大获全胜。然而,水如烟和柳依依在得知岳不群的反应后,却并未放松警惕。
“岳不群封山,写信示弱,答应召开五岳大会,却将时间定在三个月后。”水如烟看着最新的情报,对柳依依道,“他这是在争取时间,准备反扑。狗急跳墙,困兽犹斗。接下来的三个月,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们。”
柳依依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散播消息,施压?”
“不。”水如烟摇头,“流言和证据已经够了。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门派,因为同情弱者而倒向岳不群。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巩固成果,扩大战果。”
“巩固成果?扩大战果?”
“不错。”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岳不群声名狼藉,许多原本依附于他,或者对他敢怒不敢言的门派、江湖散人,现在开始动摇了。我们要趁此机会,暗中接触他们,吸纳他们,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尤其是那些被华山派和东厂打压、与岳不群有仇怨的势力,比如天武盟的旧部,各地被关中商会欺压的小商号,还有那些对岳不群伪善面目看清了的正道人士。”
柳依依明白了:“阁主是想,将柔水阁从暗处转向明处?至少,是半公开地吸纳力量,扩大影响?”
“至少是让‘反岳联盟’的旗帜更鲜明一些。”水如烟道,“岳不群和东厂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必须在他反扑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洛阳花会只是开始,三个月后的嵩山五岳大会,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我们要在大会上,给予岳不群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受到熊熊燃烧的战意:“我明白了,阁主。我会全力协助您。”
武林哗然,只是风暴的前奏。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而柔水阁这艘悄然浮出水面的小船,即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浪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