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还有人,四周刚重建没多久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头搭建的。
酒馆门口两个抽烟斗的老头呆住了,烟斗举在半空,嘴半张着。
隔壁铺子的门半开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更远处的街尾,一个推车的小贩还在低头收拾,背对着这边,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伯伦已经在喊了。
"守夜人办事!都回屋里去!"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街上回荡。
两个抽烟斗的老头缩了一下,但没动。
探头的女人愣在那里。
推车的小贩终于回头了,但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发愣。
弗兰克和另外两个守夜人朝两侧散开。
他们的动作比居民快得多。
一边疏散,一边在做包围准备。
三个人的站位已经把这段街面的两头和一条侧巷的入口堵住了。
在场的守夜人可全是二阶诡异超凡,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但来不及了。
机械臂那人停下了,不追了。
就站在街灯下面,离陆渊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右臂的管状结构缓缓抬起,对准了"树"的人撤退的方向。
管口开始冒热气。
先是一缕,很淡,肉眼几乎看不到,只能从管口上方空气的微微扭曲判断它在发热。
然后金属焦味涌了出来。
那种铜和某种炼金燃料混合后灼烧的刺鼻气味,在夜风里迅速弥漫。
管口边缘的炼金铭文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先是靠管口的几道,暗红色,微微跳动,像是刚被点燃的煤炭,然后是更深处从暗红转成橘黄。
温度在急剧攀升。
管口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加热到临界点。
陆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管口的口径,打出去的东西不会是一条线。
是一个扇面。
从枪口到前方三十米,覆盖的宽度足以把这段街面连同两侧铺子全部笼罩。
飞升会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句。
"必须留下他们。"
与此同时,陆渊的手动了。
是在炼金铭文从暗红转成橘黄的那一刻,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新"火焰"从枪套里抽出来。
漆黑的枪身在街灯下没有任何反光,像是吞掉了所有落在上面的光线。
弹巢里装着的是铜壳燃烧弹。
拇指扣住击锤。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灼热的橘红色焰光,硝烟在夜风中被撕成碎片。
弹头撞在机械臂的管状结构上,准确地说,撞在了管口正中。
弹壳碎裂,炼金火粉引燃,铜的灼烧在管口金属表面炸开,溅起一圈暗红色的火星。
冲击力不大,但足够了。
管口内部正在攀升的温度被打断了一拍。
炼金燃料还没到引燃点,就被外力扰乱了。
铭文的运行节奏被强行中断,几道已经亮到橘黄的铭文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直接灭了。
就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被人从灶上端了下来。
蓄力打断。
飞升会的人全部转头。
陆渊站在街灯下面,左手持枪,枪口还冒着硝烟和橘红色的残焰。
胸前的守夜人徽章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飞升会四个人的目光先落在徽章上。
然后落在他脸上。
"大范围的东西收起来。"
陆渊的语气不高,但在安静了的街道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青铜城。"
他们的目光往陆渊身后扫去。
汉克已经把大衣完全敞开了,右手搁在腰间的武器上。
他的身形比站着说笑时显得大了一圈。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重心压低。
离开酒馆之前还醉醺醺趴在桌上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弗兰克和另外一个守夜人从两侧散开,和飞升会一起,形成了半包围,将被追击的目标,彻底锁死在中间。
伯伦站在最后面。
拐杖顿在地上,没有动,但三阶的气息没有刻意遮掩,一道道的铭文,不断在身上浮现。
飞升会的人感受到了,他们的脚步微微后撤了一点,显然没料到,这在这里能遇到这么多守夜人,还有一个三阶的铭文师。
但是领头的飞升会,转过来看着陆渊。
半展开的右臂还在冒热气。管口上被铜壳燃烧弹炸出的焦痕冒着一丝白烟。
他在判断。
至少五个守夜人,其中包括一个三阶,在青铜城的城区里正面冲突,任何一方都讨不了好。
而且他们的主要目标不是守夜人。
几秒后,管口的铭文暗了下去,机械臂的金属片一节一节地收回,复位到袖管里。
但他说了一句。
"守夜人不要多管闲事。"
陆渊没有回话。
他不需要回话,枪还举着,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干净。
其实从陆渊开第一枪之前,前面的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飞升会那两个持短刃的从来没停过。机械臂蓄力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追上了"树"的人,短刃和藤蔓在街灯下交手了至少两三个回合。
而随着守夜人的出现,将这三个人前后围起来之后,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前面是守夜人,五个人的阵势加上伯伦那股没刻意遮掩的三阶气息,正面就是一堵墙。
后面是飞升会四个,机械臂那个虽然蓄力被打断了,但身位仍然卡死了退路。
中间是三个"树"的人。
无路可逃。
那个领头的,一直架着木头人不时回头看的那个,目光在街道前后扫了一圈。
街灯的橘黄色光打在他脸上。
陆渊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只闪过一丝。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小的动作。
朝身后两个还在和飞升会缠斗的同伴,递了一个眼神。
同时右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陆渊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就知道了。
那两个还在和飞升会近战的"树"人。
瞬间异化。
皮肤同时崩裂。
深绿色的脉络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木质纹理像是早就在皮下蓄势待发,在一个心跳的时间里,从四肢、躯干、面部同时爆开。
"嘎吱。"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被强行撑断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膨胀。
深绿色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身上炸开,朝四面八方蔓延。
一根根粗壮的藤蔓从腰间、肩部、脖颈处暴起,无规则的挥舞。
最近的飞升会两个二阶被这股爆发冲得后退了好几步。
一根枝条直接砸在其中一人的胸口,把他打飞出去三米远,背砸在街灯柱子上。柱子被撞得歪了一边,灯罩里的火焰晃了几下,差点熄掉。
另一个反应稍快,齿轮短刃横挡,但还是被枝条的力道带得脚步踉跄,撤出了交战范围。
战场瞬间乱了。
两个新生的异化体不分敌我地乱抽,枝条的攻击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地面被砸得碎裂,暗绿色液体到处飞溅。
而就在这股混乱的中心。
领头那个动了。
他抱着木头人,在两个同伴爆发出的枝条夹缝中钻了过去。
不是朝守夜人方向,是朝飞升会方向。
陆渊看明白了。
守夜人这边五个人加伯伦的三阶气压,正面冲就是死。飞升会那边只有机械臂那个还站着,另两个二阶被异化爆发冲开了,第四人站位偏远。
那是唯一的缺口。
赌一把。
飞升会第四个人反应过来了。他原本站在机械臂那人的斜后方,看到领头朝这边冲,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半举手臂准备拦截。
“别...”
他刚开口。
旁边的机械臂动了。
机械臂的手掌轻轻搭在第四人的肩上。
很轻。
第四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原本要迈出的第二步停在了半空。
领头抱着木头人从他身边窜过去。
没有阻拦。
陆渊在十几米外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拦",他制止了想拦的同伴。
陆渊的视线和机械臂那人对了一下。
只对了一秒。
机械臂那人没有回避,眼神平静,像是在说"是又怎样"。
陆渊也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对方放水了。
领头抱着木头人钻进了飞升会身后的另一条暗巷。
几秒之内,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但陆渊也不在意,因为就在眼前树人暴走的那一刻,陆渊感觉到左眼深处的知识之虫醒了。
那两个新生异化体爆开的气息几乎同时扑面而来。
带着甜腻的迟暮花朵的气息,而对领头的男人,知识之虫 明显表现出感兴趣,在左眼眶里蠕动了几下。
像是记住了什么。
陆渊的视野里。
一道极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的眼睛里延伸出去。
穿过混乱的街道,越过两团仍在乱抽的异化体,穿过飞升会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进领头消失的那条暗巷。
很明显,知识之虫将什么东西给挂上了。
陆渊收回目光,没有理会飞升会的领头人。
街上还在打。
但街上已经没有平民了。
刚才异化爆开的那一瞬间,街面上残余的几个人,连一秒都没犹豫,全跑了。
推车的小贩扔下车转身就跑。
门口两个抽烟斗的老头同时缩回屋里,门"砰"地关上。
穿围裙的女人从门缝里消失的速度快得不像个普通人,半秒之内门板从里面落了闩。
远处一扇窗"啪"地关上,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犹豫。
街面瞬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