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界天平稳悬停在云层深处,引擎低鸣,周身蟒龙鳞甲内敛着淡淡寒光。
林岘靠在驾驶舱座椅上,闭目调息,心神却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那段初入青云宗、以陆衍之名潜伏藏身的日子,一幕幕清晰在脑海中浮现。
晨雾如烟,漫裹整座青云山。淡金色的曦光从层叠云霭间缓缓破开,温柔地洒在山门处经年磨旧的青石长阶上,石面微凉,映出细碎而柔和的光。道旁古木虬枝盘绕交错,枝叶间浮着丝丝温润轻灵的气息,山风穿林而过,卷着清浅草木幽香漫荡开来,整座宗门浸在一片静谧安然之中,透着小门修真道场独有的朴素清宁,不张扬、不喧嚣,只守着一方属于自身的灵韵天地。
肌肤能清晰触到雾气的湿凉,黏在衣领上,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冽。他站在人群里,呼吸轻而稳,每一次吐纳都刻意放得与周遭少年一般急促,藏住星际老兵独有的沉稳节律。
所有后路盘算,早已在心底排布得滴水不漏,分毫破绽不留。
他分得清清楚楚:自身星际本源旧名陆衍,魂穿的这具肉身原身本名林岘。早前在尘城客舍留宿时便已登记在册,如今三宗势力正全城严密搜捕追杀,踪迹溯源盯得极紧,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青云宗入宗必定要做基础身世口询、简易名录备案,一旦报出林岘二字,对方顺着尘城住宿台账一查,便能瞬间锁定线索,直追而来,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绝不可用。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这个名字在心底碾过,带着旧身的血与仇,却必须就此封存。
索性便用特种兵的原名——陆衍,入宗藏身,掩去前尘,应对一切盘问。
说辞早已在心中打磨万遍,一口咬死,全程口径统一:孤身无亲无眷的山野流浪孤童陆衍,自幼漂泊荒林野地,从不定居一城,无户籍存档、无亲友牵连、无根无迹,无从追查。这般空白干净到极致的身世,任凭宗门如何简单盘查户口,也溯源无门,半点牵不出尘城旧事,完美避开三宗追杀网的层层排查,将所有危险掐断在源头。
每一个字说出口时的语气、神态、微表情,都在脑海里预演了千百遍,连眼底该有的茫然与怯懦,都卡得分毫不差。
自身修为更是封藏得密不透风。体内实打实聚能境一重的浑厚双源真力,尽数沉锁禁锢在丹田最深层,一丝雄浑底蕴都绝不外泄、不乱动。外表看去,他与寻常十四五岁的少年无异,身形偏瘦,气息平和,完全看不出半点深藏的强悍力量。
丹田深处像压着一座沉睡的火山,滚烫却死寂,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股随时可掀翻一切的聚能境力量,被死死锁在意识深处,不露分毫。
衣襟里贴身蛰伏的星澜,也早早敛尽一身星辉神泽,缩成一团灰扑扑、毫无亮眼之处的普通小绒兽,安安静静贴在衣料间纹丝不动。只凭自身伴兽独有的本源隐雾,悄无声息裹住他周身经脉脉络与气血律动,细细遮掩深层强悍的灵力本质,瞒住天机、隐住真脉,既能避过人眼探查,连测灵石那等能直透本源的灵力感应,都能稳稳蒙蔽。他自封核心真力,星澜在外遮脉掩迹,一人一兽默契无间,双层兜底,绝无半分暴露风险。
胸口贴着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是星澜的气息,无声地告诉他:安全,藏好。
山门前早已聚拢着四面八方慕名赶来拜师求生路的贫苦少年。个个衣衫陈旧简朴,面色带着长期颠沛的疲惫,神色忐忑,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对修行的炽热憧憬。对他们而言,能踏入宗门,便是脱离苦海、改换命运的唯一出路。
周围的心跳、呼吸、窃窃私语,尽数落进耳中,他像一台静默的观测仪,把一切环境与人情,悉数录入意识。
化名陆衍的他混在人群之中,面色带着几分天然的落寞孤凉,看着就是寻常无依无靠的流浪散修,平平无奇,彻底融进人海,毫无辨识度。可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星际侦察兵与生俱来的冷静缜密。他不动声色,目光轻扫,默默记下山门守卫排布、山间灵气流向、执事神态举止、周遭人群反应,时刻暗中摸排所有环境细节,将一切可控与不可控因素,尽数纳入算计之中。
这不是拜师,是潜入。是在敌网之中,布下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山门正中石台之上,稳稳安放一尊古朴浑厚的测灵石。石身温润厚重,表层凝着淡淡的本源柔光,色泽内敛,不耀目、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镇压灵息的威严。两名神色清冷的青衣内门弟子分立左右,衣袂整洁,气度沉稳,朗声宣告宗门收徒铁规,条理严明,不容置疑:
「入宗三试,首测灵根。凡灵根残缺、根骨低劣者,直接淘汰,不得入内。」
人群嗡地一声骚动,有人腿在抖,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已经面露绝望。
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测试依次进行,有人欢喜有人哭。有人下品灵根被扫地出门,瘫在地上痛哭;有人中品灵根,喜不自胜;极少数上品天才,被当场重点关照。他冷眼看着测灵石光芒的明暗变化,在心里精准校准自己该释放的灵力尺度——不能弱到被淘汰,不能强到惹人注目,只卡在中品偏上,最安全的位置。
轮到他走上石台,青石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手掌按在测灵石上,坚硬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他指尖微控,一丝恰到好处、恰好贴合普通中品灵根水准的灵力缓缓注入,将聚能境一重的本源之力压得严丝合缝。
测灵石亮起柔和青光,不亮不暗,标准中品。
「中品,合格。」
他收回手,转身下台,没有回头,像一滴水汇入人海,再无波澜。
心性试炼,众人疯抢青云令,林间乱作一团,推搡、咒骂、争抢不断。他没有冲上前,只站在边缘扫一眼,便看清所有藏匿点。专挑人少的盲区走,动作轻捷无声,令牌到手便收,不多贪、不炫耀,更不与人冲突。遇见实在走投无路的少年,便悄悄把多余的令牌放在对方近处,不留名、不露面,只算一步无声的人情棋。
半个时辰一到,他手持一枚令牌归队,不多不少,刚好合格。
最后战力比试,对手是锻体三重的壮汉,上来便嚣张跋扈,挥拳砸来。拳风扑面的瞬间,他身体本能反应,侧身、扣腕、轻拧,干脆利落,全程只动用了微乎其微的聚能境力道,却足以轻松制敌。
骨裂声清脆,壮汉惨叫倒地。
一招,结束战斗。
周遭一片哗然,执事眼中闪过讶异,却也只是淡淡宣告他获胜。他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聚能境一重对战锻体三重,本就没有任何悬念,他要的只是赢,而不是惊艳露怯。
最终,二十人入选,他名列其中。
执事高声宣告入宗规矩,三日后正式入山修行。
他躬身行礼,与旁人无异,可抬眼望向云雾深处的青云山时,眼底深处,已是星河翻涌。
青云宗,只是起点。
潜伏、布局、蓄力、复仇。
这盘棋,从他踏入山门的这一刻,正式落子。
衣襟里,星澜轻轻一动,暖意微漾。
一人一兽,潜龙在渊,静待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