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豹没有等到第十天。
阿劫的劫丝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经脉,放大着他的焦躁、贪婪和怨恨。他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开始在白天无法集中注意力。赵安劝他再等几天,他一脚踹翻了桌子,把赵安赶出了房间。
第六天晚上,赵豹决定动手。
他带着赵安和四个心腹家兵,趁着夜色,埋伏在后花园假山周围的灌木丛中。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柄被汗水浸湿,掌心黏糊糊的。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他等了二十五年的东西,今晚就要到手了。
阿劫蹲在假亭的屋顶上,月光照不到他的位置,他的黑眼睛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劫力感知覆盖着整个后花园,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缕情绪的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赵灵和赵虎准时出现了。
赵灵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化妆。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阿劫的劫丝在她的枕头下面放大了她的恐惧,她连续做了三天的噩梦,每一次都梦到赵虎被杀。她需要见到赵虎,需要他的拥抱和安慰,否则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赵虎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有一个溃疡——压力太大,身体开始出现症状。他握着赵灵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灵儿,我们逃吧。”赵虎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离开赵城,去一个你爹找不到的地方。”
赵灵抬起头,看着赵虎的眼睛:“逃?往哪逃?”
“往南。南边有座小城,我在那里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收留我们。”
“可是……我爹会派人追我们的。”
“追到了又怎样?你是他女儿,他还能杀了你?”
赵灵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她才十六岁,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女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暗淡。
“好。”赵灵说,“我们逃。”
赵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抱住赵灵,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灌木丛中,赵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站起来,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逃?”赵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你们想逃到哪里去?”
赵灵和赵虎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赵灵转过头,看到赵豹带着四个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短刀在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虎本能地将赵灵护在身后,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赵豹,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赵豹笑了,“我倒想问问你在干什么。赵家的千金小姐,你一个低等侍卫,也配碰?”
他向前走了一步。四个家兵跟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
赵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赵豹是筑基中期,而且赵豹身后还有四个炼气期的家兵。打起来,他没有胜算。
但他没有后退。
“灵儿,跑。”赵虎低声说。
赵灵没有跑。她站在赵虎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嵌进了布料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坚定:“赵豹,你要是敢动赵虎一根头发,我让我爹杀了你。”
赵豹的笑声更大了。
“让你爹杀我?”他摇了摇头,“灵儿啊灵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爹要是知道你和一个侍卫私通,他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我,是赵虎。你爹是什么人?赵城城主,墟族遗民,他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你让他丢了脸,他还会护着你?”
赵灵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她知道赵豹说的是实话。她了解自己的父亲——赵无极可以容忍很多事情,但绝不容忍有损赵家声誉的事。一个城主千金和低等侍卫私通,传出去,赵家的脸面就丢尽了。
赵虎感觉到了赵灵的手在松开。
“灵儿,别听他胡说!”赵虎握紧了赵灵的手,“你爹疼你,他不会——”
“够了。”赵豹打断了他,“赵安,去请城主。”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跑去。
赵虎的眼睛红了。他知道,如果赵无极来了,一切都完了。他不再犹豫,一刀刺向赵豹的胸口。
赵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赵虎的手臂上。赵虎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赵灵的白裙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赵灵尖叫了一声。
赵虎咬着牙,不顾手臂的伤,再次扑向赵豹。他的刀法不如赵豹,力量也不如赵豹,但他不要命了。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求自保,只求在赵豹身上留下一个伤口。
赵豹被这种疯狗一样的打法逼退了两步,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的修为比赵虎高一个小境界,战斗经验也更丰富。他虚晃一刀,引赵虎格挡,然后一脚踢在赵虎的膝盖上。
咔嚓。
赵虎的膝盖骨碎了,他单膝跪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豹的短刀架在了赵虎的脖子上。
“动啊,”赵豹喘着粗气,“你再动一个试试。”
赵虎抬起头,看着赵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杀了我。”赵虎说,“灵儿会记住你一辈子。你杀了我,她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就算当上了继承人,她也会恨你一辈子。”
赵豹的手顿了一下。
赵虎说得对。杀了赵虎,赵灵会恨他一辈子。赵灵是赵无极唯一的女儿,赵无极虽然可能会因为私通的事责罚她,但不会真的抛弃她。如果赵灵恨他,赵无极也会对他有看法。
赵豹收起了刀。
“不杀你。”赵豹说,“但你得离开赵城。今晚就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赵灵。
赵灵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站在月光下,白裙上全是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灵儿……”赵虎的声音很轻。
赵灵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后花园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虎,你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忘了我。”
然后她走了。
赵虎跪在地上,看着赵灵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拱门后面。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赵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赵安,”他说,“把他送出城。给他一百两银子,够他活一阵子了。”
赵安点了点头,把赵虎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朝后门走去。
赵虎没有挣扎。
他的膝盖碎了,走不了路,被赵安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二
阿劫蹲在假亭的屋顶上,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劫力感知捕捉到了每一缕劫力——赵灵的绝望、赵虎的悲伤、赵豹的得意、赵安的算计——这些劫力像潮水一样从他们的体内涌出,弥漫在整个后花园。
阿劫的劫种在疯狂地跳动。
饥渴。
但不是那种粗暴的、不顾一切的饥渴,而是一种冷静的、精于计算的饥渴。他没有立刻吞噬这些劫力,而是让它们先“熟”一会儿。就像酿酒,刚榨出来的葡萄汁是甜的,但不醇;放一段时间,发酵了,才会变成酒。
劫力也是一样。
现在吞噬,他只能得到三成。等情劫完全爆发,等赵灵和赵虎的悲剧走到终点,等赵无极的愤怒和赵豹的贪婪达到顶峰——那时候再吞噬,他能得到十成。
他需要等。
等赵无极知道这件事。
等赵无极做出反应。
等赵家内乱全面爆发。
三
赵无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赵安没有在昨晚去请赵无极,因为他知道赵无极那个时候已经睡了。赵无极睡眠不好,被打扰后会整夜失眠,第二天脾气会很差。赵安选择在第二天早上,赵无极吃完早饭后,才去书房汇报。
“城主,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无极放下茶杯,看了赵安一眼:“说。”
赵安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省略了赵豹用刀架在赵虎脖子上的部分,突出了赵灵和赵虎私通的部分,还加了一些他自己编的细节——“赵虎说,灵儿已经是他的人了,城主您就算不同意也没用。”
赵无极的茶杯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握碎的。他的手掌上全是瓷片和茶渍,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灵儿在哪?”赵无极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在东跨院,她的房间里。”
赵无极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扶椅子,大步走出了书房,朝东跨院走去。
赵安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上翘。
四
赵灵的房间在东跨院的最深处,一间朝南的厢房,窗户对着花园,每天早上阳光都会照进来。赵无极亲自挑选了这间房给她,因为他说“灵儿喜欢阳光”。
赵灵不喜欢阳光。
她喜欢月亮。
因为月亮下,她可以和赵虎见面。
赵无极推开房门的时候,赵灵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梳理着头发。她的白裙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素青色的长衫,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
她没有回头。
“爹,您来了。”
赵无极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侧影。月光已经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灵的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昨晚的事,赵安都告诉我了。”赵无极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石头。
赵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赵安说什么了?”
“说你和一个侍卫私通。说你要跟他私奔。”
赵灵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赵无极。
父女俩对视了很长时间。
赵灵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羞愧,只有一种让赵无极陌生的东西——倔强。他的女儿从小温顺听话,从来不会顶撞他,但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觉醒了。
“是真的。”赵灵说。
赵无极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赵虎。”
“那个巡逻的侍卫?”
“是。”
赵无极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伤口,血又开始流。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一个旁支的旁支,连赵家的姓都不配用!他有什么资格碰你?”
赵灵看着赵无极,平静地说:“他对我好。”
“对你好?”赵无极的声音拔高了,“对你好就能毁了你?对你好就能毁了赵家的名声?”
赵灵没有回答。
赵无极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脸越来越红,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
“那个畜生在哪?”赵无极停下来,“赵安说他已经出城了?”
“是。”赵灵说,“赵豹把他赶走了。”
赵无极的眼睛眯了起来:“赵豹?赵豹怎么会在那里?”
赵灵没有回答。她不想把赵豹供出来,不是因为她想保护赵豹,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出赵豹在偷窥她、在威胁赵虎,赵无极也不会信。赵豹是赵无极的侄子,是赵家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而赵虎只是一个外人。
在赵无极心里,赵豹的分量比赵虎重一百倍。
赵无极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禁足在房间里,不许出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门关上了。
赵灵听到门外传来锁链的声音——赵无极让人把她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很陌生,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赵灵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梳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灵趴在梳妆台上,无声地哭了。
五
赵豹在城主府的书房里。
赵无极回来后,把赵豹叫了过去。叔侄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
“昨晚的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但赵豹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怒火。
“侄儿想先确认一下,免得冤枉了灵儿。”赵豹低着头,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灵儿是您的女儿,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敢乱说。”
“证据呢?”
赵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双手递给赵无极。
赵无极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页,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本子上详细记录了赵灵和赵虎每一次幽会的时间、地点、持续时间,甚至还有赵虎说过的话、赵灵穿过的衣服。事无巨细,像一本账本。
赵无极合上本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跟踪灵儿多久了?”
“没有跟踪。”赵豹连忙解释,“是我手下的一个家兵偶然发现的,我让他继续观察,确认了之后才敢向您汇报。”
赵无极睁开眼睛,看着赵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让赵豹后背发凉的审视。
“赵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关心灵儿,还是想借这件事上位?”
赵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脸上保持着恭敬的表情,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叔父,您这话说的。灵儿是我堂妹,我关心她是应该的。至于上位……”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灵儿在您心中的位置。”
赵无极盯着赵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开了目光。
“赵虎在哪?”
“我让人把他送出城了。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
“做得好。”他说。
赵豹的心放了下来。赵无极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你回去吧。”赵无极挥了挥手,“这件事不要对外面说。赵家的脸面,丢不起。”
赵豹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了。
六
阿劫蹲在书房对面的屋顶上,劫力感知将赵无极和赵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赵无极的选择在他的预料之中——信赵豹,罚赵灵,赶赵虎。这是任何一个在乎脸面的城主都会做的选择。但阿劫知道,这个选择会在赵灵的心里埋下一颗炸弹。她会恨赵豹,会恨赵无极,甚至会恨整个赵家。
那颗炸弹什么时候爆炸,取决于赵灵心里的情劫有多深。
阿劫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城主府的阴影中。他沿着墙根移动,来到了东跨院赵灵的房间外面。
门从外面锁着,窗户也封了。赵灵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脸上没有表情。
阿劫释放了几缕劫丝,让它们从窗户的缝隙中飘进去,落在赵灵的肩膀上。
不是攻击,而是安抚。
阿劫第一次用劫丝做这种事——安抚一个人的情绪。他发现,劫丝不仅可以放大劫难,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吸收劫难。赵灵体内的情劫太浓了,浓到她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阿劫用劫丝吸走了一小部分情劫,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赵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奇怪的、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的感觉。她抬起头,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
“谁?”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没有人回答。
赵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那是赵虎喜欢的颜色。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赵虎……”她轻声说,“对不起。”
阿劫收回劫丝,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怜悯。
劫族不会怜悯。
但他知道,赵灵体内的情劫已经熟透了。再过一两天,等她的悲伤发酵成恨意,等她的恨意发酵成行动——那时候,赵家内乱就会全面爆发。
而他,会在那时候收割所有的劫力。
阿劫翻过城主府的围墙,落在外面的大街上。
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活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吆喝,声音沙哑但很有节奏。
阿劫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黑眼睛孩子,在赵城的早晨,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回迎客居。
小石头在客栈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热馒头。
“阿劫,你回来了。”
“嗯。”
“事情怎么样了?”
“快了。”
小石头把馒头递给阿劫,阿劫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馒头的味道很淡,但很暖。
阿劫嚼着馒头,看着城主府的方向。阳光照在城主府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很辉煌。
但阿劫知道,那层金光下面,正在腐烂。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