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沈溪的溪涧后,阿劫和小石头继续往西走了五天。
地形从水乡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个村庄,只能在山间野地里过夜。小石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再哭闹,不再问“还要走多久”,只是默默地跟在阿劫身后,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累了就靠在树上歇一会儿。
阿劫在路上练习游鱼身。不是在树林里,而是在真正的山石之间。山间的路比树林复杂得多——有突起的岩石、横倒的枯木、密布的藤蔓、深不见底的裂缝。他需要在这些障碍物之间快速穿行,同时保持速度不减。
一开始很难。岩石不像树木那样圆滑,棱角分明,撞上去就是一道口子。藤蔓比树枝更软,但更缠人,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住。裂缝更危险,踏错一步就可能掉下去。
但阿劫不急。
他把自己当成一条鱼,把这些障碍当成水中的石头和水草。他不去对抗它们,而是顺着它们——绕过突起的岩石,从枯木下方钻过去,拨开藤蔓,跳过裂缝。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需要精准的判断和流畅的衔接。
五天下来,他的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但他的游鱼身在复杂地形中的移动速度已经接近踏燕步在平地时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借”。
不是借人的力,而是借环境的力。下坡时借重力加速,上坡时借惯性冲上去,转弯时借身体的离心力甩出去。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一步,而是前一步的自然延续。
沈溪说得对。
顺势而为,则不劳而致远。
二
第六天中午,阿劫的劫力感知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波动。
血煞门。
那种波动他见过——在黑风山,在那个瘦高个修士身上,在那个胖子修士身上,在光头大汉身上。血煞门的功法有一种特殊的属性,血腥而暴戾,像是一把浸了血的刀。这种属性会烙印在修炼者的灵气中,也会烙印在他们的劫力波动中。
阿劫停下脚步。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有人。”阿劫说,“修士。血煞门的。”
小石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对“血煞门”这三个字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恐惧——那些追杀阿劫的人,那些想要阿劫脑袋的人,都是血煞门的。
“多远?”
“五里。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走。”
“我们躲起来?”
阿劫想了想,摇了摇头:“躲不了。他的速度很快,而且他的路线是直的——他在追我们。”
不是巧合。血煞门一定有办法追踪他。也许是气息,也许是某种秘术,也许只是沿着他经过的路线一路查过来。不管怎样,躲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到那个山崖上去。”阿劫指了指路边一座凸起的岩石山崖,上面长满了灌木,可以藏人,“躲进灌木丛里,不要出声,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阿劫——”
“去。”
小石头咬着嘴唇,爬上了山崖,钻进灌木丛中。从下面看,只能看到密密的枝叶,看不到里面的人。
阿劫站在路上,等待着。
他的劫种在胸口缓慢地跳动,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他将劫力灌注到四肢和腰腹,准备好了踏燕步和游鱼身。他的指尖有劫丝在若隐若现,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一炷香后,一个人从山路的那一头出现了。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血色的骷髅图案——这是血煞门弟子的标志性服饰。他的脸方正,颧骨突出,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中隐隐有血光流动。
修为:筑基中期。和光头大汉一样。
但他的劫力波动比光头大汉更稳定、更凝实。他不是刚突破的中期,而是中期巅峰,距离后期只差一步。
阿劫的修为是劫徒巅峰八级,相当于炼气巅峰。
差距依然很大。
但阿劫和一个月前不同了。他的身法更强,他的缠丝更精,他学会了借力,他不再是一个只会硬拼的莽夫。
那人走到距离阿劫三丈处,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阿劫,目光从那颗黑色的脑袋扫到那双黑色的眼睛,再从那双黑色的眼睛扫到那双赤着的脚。
“你就是那个黑眼娃娃?”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杀了黑风寨的赵老大,又杀了青石镇的清风观三个道士?”
阿劫没有回答。
“不说话也没关系。”那人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上的红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叫韩厉,血煞门外门弟子。你的脑袋值五百灵石,我不介意赚这笔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他体内的灵气已经在高速运转,短刀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阿劫感知到了他的劫。
杀劫。
这个人杀过很多人。他的劫力波动中混杂着大量死亡的残渣,像是被血浸透的泥土。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怨念还附着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个暗色的光环。
这种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已经习惯了杀戮,杀人对他们来说就像喝水一样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另一种是被杀戮反噬,迟早会走火入魔。
韩厉属于第一种。
阿劫的指尖释放出了劫丝。
不是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地涌出去,而是一缕一缕地、有节奏地释放。每一缕劫丝都细到极致,像蜘蛛丝一样在空中飘荡,缓慢地、无声地飘向韩厉。
韩厉没有察觉。
他动了。
短刀一挥,一道血色的刀气从刀刃上飞出,直奔阿劫的面门。刀气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
阿劫没有硬接,也没有用踏燕步向两侧躲避。他向后退了一步——不是直线后退,而是用游鱼身的步法,身体像鱼一样向后“滑”了出去。刀气从他面前半尺处掠过,斩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飞溅。
韩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一刀就能解决一个炼气期的孩子,没想到被躲开了。而且躲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跳,不是跑,而是“滑”。那个孩子的脚好像没有离开地面,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向后移动。
“有点意思。”韩厉说。
第二刀。
这一次不是一道刀气,而是三道。三道血色的刀气呈品字形飞向阿劫,封住了他的正面和两侧。
阿劫没有退。
他向前冲了。
踏燕步全力发动,一步两丈五,他的身体像一支箭,从三道刀气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不是躲开,而是从它们之间穿过去。最左边那道刀气擦过他的左臂,割破了他的袖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韩厉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他没想到一个孩子敢迎着刀气冲上来,更没想到他能从三道刀气的缝隙中精准地穿过去。
阿劫已经到了他面前。
右手匕首刺向韩厉的腹部,左手劫丝缠向韩厉握刀的手腕。
韩厉的反应很快。短刀下劈,格开了匕首。同时灵气爆发,将左手腕上的劫丝震散——但他没有完全震开,有几缕劫丝钻入了他的皮肤,附着了上去。
韩厉感觉到了。
手腕上突然一阵酸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而是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手腕,什么都没看到。
阿劫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第二刀。
这一次不是刺,而是横斩。匕首从右向左划过韩厉的腹部。韩厉后退一步,避开了刀刃,但阿劫的目标不是伤他,而是逼他继续后退。
韩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阿劫的劫丝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释放。每一缕劫丝都细如发丝,从各个方向飘向韩厉——有的从地面爬过去,有的从空中飘过去,有的绕到韩厉的身后,从死角钻过去。
韩厉在后退中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脚底开始发麻。他的后背开始发痒。他的手臂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他的身体,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经脉。
“你——”韩厉的脸色变了,“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用的是——”
他想起了门中长辈提到过的一种存在。
劫族。
“你是劫族!”韩厉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阿劫没有回答。他的攻击没有停止。
踏燕步——突进。
游鱼身——变向。
劫丝——渗透。
三种能力第一次在实战中配合使用。踏燕步提供爆发速度,让他能在短时间内拉近距离;游鱼身提供灵活性,让他能在韩厉的攻击间隙中穿梭;劫丝提供干扰,让韩厉的灵气运转越来越不顺畅。
韩厉的刀越来越慢。
不是他的速度变慢了,而是他的灵气供应出了问题。劫丝在他的经脉中蔓延,污染着他的灵气。每一缕劫丝都是一颗种子,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吞噬着他的灵力,放大着他的劫难。
他的劫是什么?
杀劫。
他杀过太多人,那些人的怨念一直没有消散,只是被他的灵气压制着。现在劫丝放大了那些怨念,它们开始反噬了。
韩厉的眼睛开始充血。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画面——那些他杀过的人的脸,他们的惨叫,他们的哀求,他们死前的眼神。这些画面他以前从来不在意,但现在,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
“滚!滚开!”韩厉疯狂地挥舞短刀,刀气四处飞溅,斩断了周围的树木,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阿劫退开了。
不是害怕,而是没有必要硬拼。韩厉已经失控了,他的灵气在体内暴走,劫丝在体内扩散,怨念在脑海中翻涌。他正在被自己的劫吞噬。
阿劫站在三丈外,看着韩厉。
韩厉的刀气越来越弱,动作越来越慢。他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里开始溢出黑色的血——被污染的灵气从经脉中渗出,混在血液里,变成了黑色。
“你……你这个小……小杂种……”韩厉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举起短刀,想朝阿劫扔过来。
但他的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臂不听使唤了。
劫丝已经侵入了他的肩关节,切断了灵气对肌肉的支配。他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短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膝盖也软了。
他跪了下去。
然后是腰。
然后是脖子。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那双眼睛看着阿劫,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种阿劫看不懂的东西。
阿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杀了多少人?”阿劫问。
韩厉的嘴张了张,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阿劫把手放在他的头顶。
吞噬。
筑基中期巅峰修士的劫力——比光头大汉更浓烈、更狂暴的劫力——涌入阿劫的身体。
劫种疯狂跳动。
劫徒巅峰八级——九级——
十级。
劫徒巅峰巅峰。
距离劫卫——金丹期——只差临门一脚。
阿劫松开手,站起来。
韩厉的尸体已经干瘪了,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晒了多年的干尸。他的短刀掉在地上,刀鞘上的红宝石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阿劫捡起短刀,收进储物戒。
然后他抬头看向山崖上的灌木丛。
“小石头,下来。”
灌木丛动了动,小石头从里面钻出来,脸色苍白,手脚并用地爬下山崖。
他走到阿劫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阿劫……”
“嗯。”
“你每次杀人……都会把那个人变成那样?”
阿劫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吞噬是他的本能,是劫族获取力量的方式。但小石头是凡人,他不理解,也不应该理解。
“走吧。”阿劫说,“血煞门还会派人来的。”
小石头没有再问。
他跟在阿劫身后,沿着山路继续向西走。
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干尸还在路上,像一块被遗忘的路标。
小石头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三
当天晚上,阿劫在路边的一个山洞里清点了从韩厉身上获得的东西。
除了那把短刀,还有几样东西。
一块血红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煞”字。这是血煞门的身份令牌,韩厉是外门弟子,令牌的材质是普通的青铜镀了一层血色的釉。
一瓶丹药,瓶身上贴着“凝血丹”的标签。阿劫打开瓶塞闻了闻,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不认识这种丹药,但从名字和气味来看,应该是疗伤用的。
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血煞门外门弟子手册》。阿劫翻了翻,里面记载了血煞门的门规、任务体系、贡献点兑换规则等。没什么用,但有一页地图引起了阿劫的注意。
那是一张天玄大陆中部的简略地图,标注了血煞门的总部和几个分舵的位置。阿劫现在所在的位置——青石镇以西约三百里——在地图上被标注为“荒原”,没有血煞门的势力。再往西两百里,有一座叫“落星城”的大城,是散修聚集的地方,不属于任何宗门。
落星城。
阿劫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样东西,是从韩厉的怀里摸出来的。
一张通缉令。
上面画着一个孩子的头像——黑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画像下面的文字写着:
“悬赏:五百下品灵石,缉拿此子。特征:黑眼,无灵气,约七八岁,疑似劫族余孽。提供线索者赏五十灵石,生擒者赏五百灵石,带首级者赏三百灵石。发布者:血煞门。”
通缉令的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有折痕,显然被韩厉翻看了很多次。
阿劫看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沉默了很久。
画像画得不太像,眼睛太圆了,脸也太圆了。他的脸没有那么圆,他的眼睛也没有那么圆——他的眼睛是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他还是把通缉令收进了储物戒。
不是为了留作纪念,而是为了记住。
记住血煞门。
记住这五百灵石。
记住这笔账。
四
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月光。
小石头靠在山洞的岩壁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看着阿劫。
“阿劫。”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杀人……然后变成那样。”小石头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阿劫想了想,说:“我不是喜欢杀人。但我需要力量。变强了,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想保护谁?”
阿劫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铁老头。想起了铁婆婆。想起了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村子。
“你。”阿劫说。
小石头的眼眶红了。
“还有……”阿劫顿了一下,“以后会遇到的人。”
小石头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阿劫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洞口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小石头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阿劫,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知道。”
“你杀人我不喜欢,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阿劫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小石头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就像铁婆婆曾经拍他一样。
小石头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阿劫的肩膀上睡着了。
阿劫没有睡。
他看着洞口的月光,看着月光中飞舞的尘埃,感知着远处夜行动物的劫力波动——一只夜枭捕食了一只老鼠,老鼠死前的劫力散逸出来,被他吸收。很微弱,连修为的百分之一都涨不了,但积少成多。
他的修为停在劫徒巅峰十级。
距离劫卫只有一层纸。
但这层纸怎么捅破,他不知道。
血脉传承中说,劫族的修为突破需要大量的劫力——不是零散的、微弱的劫力,而是集中的、强烈的劫力。一场大的劫难,或者一个高修为修士的全部劫力。
他需要找到一个契机。
也许在落星城。
也许在路上。
也许就在明天。
阿劫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劫种。
劫种在胸口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暗红色的星球。它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天然的图案。阿劫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纹路正在缓慢地变化。
他在成长。
每一天都在成长。
不管他愿不愿意。
五
第二天清晨,阿劫被一阵剧烈的劫力波动惊醒了。
不是附近,是很远的地方——至少百里之外。但那股劫力波动太强了,强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的劫种都在疯狂地跳动。
那是一股劫力爆发的波动。
有人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劫难。
阿劫站起来,走到洞口,朝那个方向望去。
西边。
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把火。但那不是火,那是劫力——大量劫力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时产生的现象。
“怎么了?”小石头揉着眼睛走过来。
“有人渡劫。”阿劫说。
他不知道渡劫是什么,但他的血脉传承中有模糊的信息——修士在突破大境界时,会引来天劫。天劫是天地对修士的考验,也是一种巨大的劫难。渡劫成功,修为大涨;渡劫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
而渡劫过程中产生的劫力,是劫族最好的食物。
“我要去看看。”阿劫说。
“看什么?”
“渡劫。”
小石头不知道渡劫是什么,但他看到阿劫的表情,知道拦不住他。
“那你小心。”
阿劫点了点头,踏燕步全力发动,朝西边掠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的尽头。
小石头站在洞口,看着阿劫离去的方向,手里攥着铁婆婆给他做的那双布鞋——他舍不得穿,一直提在手里。
“一定要回来。”小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路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