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另外给赵钱传达了一项来自永寿宫的近乎绝情的命令:“赵千户,你听好了。”
“上头有命,你必须想法子让钓圣王镛和钓仙梁一光死在武昌。”
赵钱一愣。
人都是有感情的。他和王镛、梁一光相处了三个月,他早就将他们视为了自己的朋友。
赵钱试探着问:“敢问杨公公,您说的上头是哪个上头?司礼监还是皇上......”
杨金水叹了声:“唉,蠢话。司礼监效忠于皇上,与皇家一体。还能是哪个上头?”
赵钱连忙道:“其实王镛和梁一光早已脱离严党。”
杨金水语重心长地说:“赵千户,厂卫一家,咱们是自家人。我跟你说几句犯忌讳的话。”
“二境宗师存在于世间,却又不入仕途为皇家所用。本身就是对皇家的威胁。”
“厂卫最大的作用,就是替皇家除去一切威胁。不管是明面上的威胁还是潜在的威胁。”
“再有,你也说了,他们本就是严党。就算脱离了严家,难道就没有归附的可能了嘛?”
“咱们心知肚明,武昌城的这个圈套,真对的不止是徐党,亦是严党!鹬蚌相争,永寿宫的渔翁才能得利。”
“这些年严党、徐党争相扩充实力。就武道者、文修士的实力来说,他们已经超过了厂卫。”
“厂卫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力。厂卫是什么?是皇上的龙爪!等于皇上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力。”
“总之一句话,王镛、梁一光必须死!且要死在于徐党的火拼中。”
赵钱愕然。
无情最是帝王家。只要威胁到帝王的统治,即便是潜在的威胁,在帝王看来也必须被抹除。
赵钱还想为王镛、梁一光谋一条生路:“如果以徐党的能力,无法杀死王镛、梁一光呢?”
杨金水冷笑一声:“呵,若徐党没有能力杀死王、梁。那就由厂卫出手杀死王、梁。”
“自古便是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若他们是大明的武将,效忠于皇上。皇上乐得见到手底下有两个二境宗师忠臣。”
“但他们却不入仕,不为皇上效力,隐于山野。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匹夫,匹夫什么来着?”
赵钱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杨金水一拍手:“嘿,怪不得皇上看重你,陆都督父子重用你,严家父子欣赏你呢。”
“你可真是孔夫子挂腰刀,能文又能武。”
“没错,就是这个说法。”
赵钱突然豁然开朗:“但若他们愿意入仕替朝廷、替皇上效忠呢?是不是就没必要赶尽杀绝了?”
杨金水微微摇头:“以他们的性子,可能嘛?他们若真心想替皇上效忠,恐怕早就入仕了。以他们的实力,如今至少在五军都督府挂个佥事衔。”
“死到临头了,却又要入仕替皇上效忠?这种效忠不是出于真心。”
“不是出于真心的效忠,等于随时都会反叛。这样的人更该杀。”
赵钱喃喃自语道:“这不成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都是个死。”
杨金水颔首:“没错。王镛、梁一光必须死!”
“而你,我的赵千户。将踩着武昌城堆积如山的武道者、文修士尸体,平步青云,踏尸至山巅!”
“厂卫从来都是这样。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踏尸首至山巅!”
赵钱再次愕然。果然是厂卫,不愧是厂卫。冷血到令人发指。
杨金水微笑道:“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着替王镛、梁一光谋生路。那你也得死。”
“我第一个杀你。在下三境绝世高手,杀你绰绰有余!”
杨金水的确有这个实力。他如今是东厂境界最高者。宫中纷传,他再有个一年半载就能从杭州调回京城,跻身司礼监秉笔。甚至有可能成为御马监的掌印。
杨金水又道:“这趟来了安庆,我就不回杭州了。与你同去湖广。”
赵钱心知肚明。杨金水是受吕芳或嘉靖帝之命,在他身边监视他的。
毕竟赵钱这回在名义上统领厂卫全部精锐,也就是嘉靖帝的家底。
帝王对臣子再信任也是有限度滴。
赵钱拱手:“那这一路我就有劳杨公公照料了。”
杨金水大手一挥:“照料谈不上。此番湖广之行,我就是给你打杂的。”
“事情办成了,大功劳是你的。跟着你蹭个小功,你吃肉让我跟着喝口汤便是了。”
杨金水为人虽冷酷、狡猾,却不是个坏人。
至少赵钱身边多了一个三境绝世高手,不算坏事。
杨金水笑着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这一路走来,一定是官员争相拜访,礼物收到手软对吧?”
“你是不是感到奇怪,到了安庆却没有一个官员上你的官船送礼?”
赵钱连忙道:“此番南行,卑职收得每一份礼物都记了账,随时供司礼监查阅。全部礼物都会如数交到内承运库。”
“不过......杨公公您说得对。我到安庆后没有官员拜访送礼,的确反常。”
杨金水颔首:“这不奇怪。你难道不知如今驻安庆的提督操江是史褒善?”
“那可是个连我干爹吕公公都头疼的人物。包青天一般。”
大明派驻安庆的最高官员不是安庆知府,而是提督操江,正式官讳操江都御史。
这个官职由皇帝委任,都察院委派副佥都御史充任。职正四品。以文臣身份管着上到九江下到长江口的江防事务。
提督操江下面还有两个下属。一个是操江武臣,一般由南京的世袭公侯伯担任。
一个是扬州备倭都指挥佥事,武官正三品。
现任的提督操江史褒善,是个不好惹的人。正如杨金水所言,是“包青天一般”的人物。朝廷里有名的铁面御史。
徐党的应天巡抚赵贞吉擅权,他参劾。
严党的工部郎中袁钺贪墨,他参劾。
吕芳心腹,南京孝陵守陵太监博霖贪墨,他参劾。
连裕王府的谭纶在兵备道任上有挪用军费之事,他照样参劾。
在史褒善眼里,没有什么严党、阉党、徐党、裕王党。只有法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