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揣摩着这番话，隐约明白了顾焕州的意思。
出于稳妥的考虑，他还是试探了句：“我也不想当缩头乌龟，可话语权掌握在组织部的手里，而且，查干部履历，也是组织部的正常工作，下面有意见，私底下发几句牢骚还凑合，可要较真的话，还不得被搞个灰头土脸啊。”
顾焕州白了他一眼：“拿不是当理说，当然讨不到便宜，你就不会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
这已经不能算暗示，而是明示了。就是想让林海公开站出来质疑张修光，作为顾焕州，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算是到头了。
其实，即便没有顾焕州的暗示，林海和李慧也是打算尝试下的，现在有了默许，就相当于奉旨造反，保险系数猛增。
“好的，我再想想，看看这个思路怎么换。”他爽快的道。
顾焕州满意的点了点头，略微思忖片刻，又沉吟着道：“你的资历太浅，知道的事也不够全面，估计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点子，可以向信得过的朋友打听下嘛，让他们帮你出个主意。”
所谓信得过的朋友，自然不可能是东辽和抚川的，因为那些人也掌握省里的事，可除此之外，能称得上朋友的，用一个手指头就能数清楚了。
刘鹏宇算一个，再就是青州的陈铭了。
对，这两人可都是老资格，尤其是刘鹏宇，在担任市长之前，曾经在省委组织部与张修光共事多年，绝对知根知底。
从顾焕州如此赤裸裸的态度上看，他与张修光之间的这场斗争并不轻松。
这当然是个机会，林海听罢，连忙说道：“我知道了。”
顾焕州深吸了口气：“既然想挑战，那就要做好准备，打铁还需自身硬嘛，我看那个常务副市长，还是先缓一缓吧，你这个年龄，上得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情，跟着李慧好好学习两年，然后去下面的县级市当个书记，这才是正道，急三火四的挤上个副厅，看着挺神气的，其实却是把路走窄了，你懂我的意思嘛？”
官场晋升也是一门学问，没有几十年的沉淀和摔打，还真就未必能琢磨透。
其实，晋升并非越快越好。
不到四十岁就升入副厅当然是非常理想的状态，但有一利就有一弊，这就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林海会被摁在副厅的岗位上，毕竟，副厅以上的职位竞争极其残酷，没有担任过正职，且又相对年轻的干部，有着天然的缺陷，想要弥补这个缺陷，只能是靠堆时间。
可问题在于，等你把时间堆够了，也基本上错过了晋升的最佳时机。
不知道内情的人也许会说，当个副手也可以嘛，至少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确实如此，假如你没有什么抱负，属于随遇而安的选手，副手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如果当了副手，就知道正职有多香了。官场的正职和副职之间的权力差距，几乎相当于人和狗之间的距离。
当然，这么说有点夸张，实际工作中也不乏副职强势压倒正职的案例，但那都是极其特殊的，不具备普遍性。
而顾焕州给林海划出的这条路，就要稳妥得多。
古人说，广积粮缓称王，现在人说，夯实基础，才能一飞冲天。
在副市长的位置上踏踏实实的干上两年，是完全可以调任县级市担任一把手的，任职期满，年龄刚好是四十五岁左右，正好卡在点儿上。
有基层工作经验，又在县级市当过一把手，再加上年富力强，可以名正言顺的调任地级市担任市长，再干满一届，还是继续踩在直升的门槛上，只要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再往上迈一步，是非常有可能的。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林海在体制内干了十多年，只需明白人稍稍点拨下，顿时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别人不说，其实李慧的晋升之路，大致就是这个节奏。
“我懂了，顾书记。”他道。
顾焕州点了点头，又道：“懂了就好，你最近太顺了，难免有些浮躁，这个时候，要让自己沉下来，不能飘。希望在我的任期之内，你能成为能挑重担的人，而不是整天想着那些虚名，最后沦为昙花一现。”
林海深吸了口气：“对不起顾书记，我最近确实有点飘，您的一番话，堪称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让我瞬间清醒了很多。”
“你不是有点飘，而是相当飘。”顾焕州笑着道：“飘到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了，这是非常危险的，说心里话，我不喜欢浮躁的干部，从这点说，我对你的表现相当不满意，不过，你胜在聪明和应变能力强，而这是天生的素质，不是靠后天努力能做到的，所以，我还是决定给你个机会。换成别人，冲你敢让刘鹏宇和冯永嘉来试探我这一件事，仕途就基本没戏了，至少在我任期内，你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林海低声嘟囔了句：“其实我也清楚，这等于是给他们俩出了道难题，人家不想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你还真错怪他们了，刘鹏宇也好，冯永嘉也罢，都很卖力气，一点没糊弄，只不过你太小看我了，他们俩刚开了个头，我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顾焕州笑着道：“鹏宇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但人很实在，只要是答应的事，都会尽力去做的，至于老冯嘛，他身上江湖气太浓，恩怨分明，自然也卖力气，说实话，能交下这两个人，也算是你的造化吧。”
林海无语，只是无奈的一笑。
顾焕州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说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海听罢，连忙起身告辞，出了顾家，他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不得不说，顾焕州的驭人之术确实高明，今天深夜这出戏，唱的出神入化，既打了巴掌，又给了甜枣，最重要的是，还轻描淡写的布置了任务，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
高啊，实在是高！
什么聪明，应变能力强之类的话，都是借口和托词，顾焕州看中的，就是林海这颗大心脏。
区区一个林场主任，最多只能算是个小吏，就敢在姚启超和陈思远这样的地产大鳄面前舞刀弄枪，这还不算，即便是面对权倾天下的吴老爷子，也能游刃有余，这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现在对手换成了张修光，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