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姑娘,这……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林家大爷知道安家有一个客居的小姐,平日里陪着林氏说话,帮助萧姨娘打理些账目,说话温温柔柔的。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寻常小官家的女儿,投亲靠友,借住在此。毕竟安比槐应该也不会认识什么大官,如果认识,早宣扬得满松阳都知道了。
可是眼前这么一厚叠的银票,放在京城开个铺子都绰绰有余了,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大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这……”他转头,看向林氏,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大哥,”林氏轻柔开口,“阿瑶姑娘不是外人。她是济州府沈家的义女,来南方寻亲,沈家三爷特地托付到我们家的。”
“沈家?难道是济州协领——沈家?!”林家大爷惊叹出声。“那怪不得,有管家从济州府来到松阳寻人。”
林家大爷看着眼前的银票,再看着一身衣着素雅不张扬的阿瑶,语气满是敬佩,“原以为千里寻亲只有戏词里面唱过,没想到今日亲眼见了。阿瑶小姐年纪虽小,但是这等独自跋涉千里的魄力,真是让人敬佩!”
“舅老爷过奖了。”阿瑶态度谦虚的回应,“那舅老爷要收下笔钱吗?”
“阿瑶小姐,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京城水深,这些钱扔进去是能掀起浪,还是听个响,这都不好说。”
阿瑶自然听明白了,林家大爷话里的意思,像一把软刀子,裹在担忧的棉絮里,京城铺子难开,怕她这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他不好直说,怕伤了她的脸面,但也不能不说,怕她日后埋怨。
她语气洒脱:“这个, 我懂。舅老爷只管放手去做。钱都是死物,用起来才是有价值的东西。
柴,烧了才能取暖。种子撒在地里面,才能长庄稼。银票搁在袖子里,不过是一叠纸,压在枕头底下,连个梦都不会做。只有花出去,才能有意义。安家待我和善,我也希望安老爷此次能够化险为夷。而且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钱。”
阿瑶的洒脱,让林家大爷也生出豪气,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桌面上的茶盏跟着跳了一下:“好,阿瑶小姐既然有这等豪气,我林家也不能畏畏缩缩不敢接住这次机会。
你放心,明天我就北上,必定在京城好好琢磨铺子的事情,过年的时候必然还给东家一本漂亮的账簿。”
阿瑶愣了一下,东家?
“舅老爷说笑了,我如何能做东家,我只出了银子,铺子全靠你们来操劳。”
“阿瑶小姐,出最大本钱的人,就是东家,我算是东家雇的掌柜。没想到我林茂源这辈子真有一天,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面开上铺子。也算是平了我一大心事啊。嗯,今天我就赶回家收拾, 明天一早就走。”
林家大爷说着,看向林家二爷:“你最近先住在安家,晚上带着仆人巡夜,可千万仔细不能偷懒。”
“放心吧,大哥,有我在,那些宵小必然不敢趁机来安家捣乱。”林家二爷胸脯拍的梆梆响,“还有,你回家一定要和母亲说这个好消息。她老人家必然高兴。”
“这是自然。”林家大爷一口应下。
想起自己年迈的娘亲,林氏眼含泪水。“我让母亲担心了。”
林家大爷连忙劝慰:“小妹莫哭,好不容易眼睛好了,可千万别再哭了。”
林氏接过萧姨娘递过来的帕子,擦掉眼角的眼泪,眼角微红,露出一个笑脸。“好, 好,我不哭,我一定好好的珍惜上天给予的恩赐。”
林家大爷着急走, 连饭也不吃了,柏哥和昊哥一起在门口送他,
林家大爷翻身上马,身子往上一纵,稳稳落在马背上。
又忍不住和下面站着的两个外甥吩咐,“你们母亲眼睛刚好,可千万看着她, 不要再让她流泪了。”
“舅舅放心,我们晓得。”
林家大爷点头,扬起鞭子,驾马离开了安家。
又是一路风餐露宿,自不必多提。
等到林家大爷赶到京城的时候,安比槐已经被押到了大理寺监牢,待了好几天了。
他牵着马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只隐约看出“顺和”两个字。
店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接过缰绳,把马牵往后院。
林家大爷拎着包袱进了大堂,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大堂里坐了四五桌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各自低头吃饭说话,嗡嗡的像一锅粥。
“客官吃点什么?”另一个小二跑过来,肩上搭着白手巾,手里提着茶壶,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又倒了一碗茶。
“随便来两个菜,一个素菜,一个肉菜,两碗饭,一个蛋花汤。”
“好嘞,客官您稍微一坐,菜马上就来。”
林家大爷把包袱放在旁边的板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桌上摆着四碟菜,一壶酒。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大堂就这么大,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
“那个叫安比槐的,真不是东西。连军粮都贪,这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很是愤懑,“西北军在前线拼命,后面这些贪官真可恨啊。饿着肚子的兵,拿什么打仗?”
“听说这次是皇上亲自下旨,要提到京城来审,怕是要狠狠整治一番。”
“越狠越好!”巴掌猛的拍在桌上,碗碟里的花生米都跟着跳了一下,“把这些贪官都砍头,看谁还敢动军粮!”
林家大爷端着茶碗,听得认真,茶碗的边沿抵着下唇,但并没有茶水进嘴。
“客官,您的菜来了,还有米饭 。”
店小二的声音,将林家大爷的思绪扯了回来。
“噢, 小二,隔壁桌说的是什么案子啊?”
“客官您是刚来京城吧,”小二带着一股说闲话的热乎劲,“京城最近出了一个大案子。”
“说来听听。”林家大爷边说边将几枚铜子,放在桌面上。
小二笑着将桌面上的铜板划拉到手里,语气带着一股子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运往西北的军粮,被人贪了。押运粮草的那个官,叫安比槐的,已经被押到京城来了,现在就关在大理寺。皇上那是雷霆暴怒啊,都在猜,这人是被判秋后问斩,还是判五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