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外。
赵国光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镜头切近，林易正双手握着深部组织拉钩。
他身体前倾，手腕稳当，拉钩的角度刚好避开了主要血管，将死腔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
“对面那个二助，是中医科的林易？”赵国光问。
李向荣点头。
“对，前两天听科教处说，他儿科轮转刚拿了省赛第一，现在分到老胡手里了。”
赵国光笑了笑。
“第一次上台当二助，拉钩、传器械、清点，没一点慌神。”
赵国光喝了一口水。
“那拉钩的角度选得刁钻，刚好把死腔翻了出来，还不挡主刀视野，这小子不仅中医了得，上台也有几分天赋啊。”
12号手术间内。
最后半管药液冲完。
整个小腿创面被药液浸润。
“进液管，出液管，准备好。”胡满奎放下注射器。
林易转身。
器械台上放着两根透明的医用硅胶引流管，管身的一端已经被器械护士预先剪出了几个椭圆形的侧孔。
“管子给我。”胡满奎伸出手。
林易递过去一根。
胡满奎拿着管子，看向创面深处。
“引流管的位置，要在最低点。”
他用长镊夹住管子的前端，将其塞进胫骨后方的最深死腔处。
“侧孔不能贴着肌肉。”
胡满奎一边操作，一边交代。
“一旦贴死，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液两三天就能把侧孔堵住，灌洗就成了摆设。”
林易盯着胡满奎的手法。
长镊微微旋转。
硅胶管在肌肉间隙里调整了一个角度。
侧孔避开了膨胀的肌腹，正对着骨面和筋膜的空隙。
保证了液体的绝对通畅。
“出液管。”
林易递上第二根管子。
胡满奎将其放置在创面的下端，两根管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对流通道。
“固定。”
胡满奎放下镊子。
林易立刻递上持针器。
针尖上已经夹好了一根黑色的丝线。
胡满奎接过持针器。
另一只手拿起尖刀。
他在创面边缘外侧五厘米的正常皮肤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刀尖刺下。
划开一个零点五厘米的小口。
放下刀。
拿起中号止血钳。
止血钳顺着切口戳进去，钝性分离皮下脂肪。
钳头从创面内部穿出。
夹住硅胶管的尾端。
往外一拔。
管子顺着皮下隧道，从正常皮肤上的切口处引出体外。
“递线。”
林易将持针器递到胡满奎手里，角针穿透皮肤，绕过硅胶管。
打结。
胡满奎双手拉紧缝线，绕管三圈，再次打结。
“剪线。”
林易手持组织剪，贴着线结上方一毫米处，咔嚓剪断。
进液管和出液管被牢牢固定在皮肤上。
无论病人在床上怎么翻身，管子都不会发生移位。
“敷料。”
林易从器械台上拿起厚厚一叠无菌纱布。
胡满奎接过纱布。
先用盐水纱布填塞创面死腔，保护外露的骨干和血管神经，再用干纱布覆盖表层，一层压一层，包裹得非常严密。
胡满奎检查了一遍两根引流管的接头，拉拽了一下，没有松动渗漏。
“清点。”胡满奎开口。
巡回护士站在白板前。
林易和器械护士开始核对台上的物品。
“大纱布，四块。小纱布，十块。缝针，两根。尖刀片，一个。器械数量无误。”
林易声音平稳。
巡回护士在白板上打钩。
“清点无误。”
确保没有任何异物遗留在患者体内。
“包扎。”
林易拿起无菌棉垫，覆盖在纱布外层。
用无菌绷带缠绕，一圈，两圈，力度适中。
既不能太紧影响末梢血运，也不能太松导致敷料脱落。
包扎完毕。
林易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在绷带外侧，进液管和出液管的出口处，分别画了一个向内和向外的箭头。
写上日期和时间。
一目了然。
手术操作全部结束。
胡满奎后退一步。
他抓住无菌衣的领口，用力一扯，脱下手术衣，摘下沾着血迹和中药液的橡胶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左右转动了一下脖子。
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整理器械台的林易。
“你今天没出岔子。”胡满奎的声音透着疲惫。
林易把手里的拉钩放进弯盘，转过身。
“谢谢胡主任指点。”
胡满奎点点头，走到一旁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记住今天冲洗的角度和放管的手感。”
他扯过一张纸巾擦手。
“这活儿看着简单，管子放偏一厘米，药液就流不到该去的地方了。”
胡满奎把纸巾扔进纸篓。
“以你的悟性，没准过几次就轮到你自己上了。”
林易点头。
“我会努力的。”
巡回护士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递给胡满奎。
胡满奎看了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
“交接单你来写。”
胡满奎指了指平板。
“灌洗的注意事项，一条条写清楚，病房护士不懂这个。”
林易摘下手套。
洗手。
走到电脑前。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术后中医特色护理医嘱：”
“1. 中药无菌灌洗液，保持恒温三十八度。偏冷易致血管痉挛，偏热易致创面渗血。”
“2. 灌洗流速控制：术后前三天，每分钟四十滴。三天后，根据引流液颜色调整为每分钟二十滴。”
“3. 每日灌洗总量：不少于三千毫升。”
“4. 严密观察出液管通畅度。若有堵塞，严禁高压冲水，需通知医生处理。”
林易写完，确认无误，点击提交。
麻醉科大主任高原走过来，拔掉气管导管。
“自主呼吸恢复，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过床了。”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进来。
林易走过去，和众人一起，托住患者的颈背、腰臀和下肢。
“一，二，三。”
患者被平稳地移到平车上。
门禁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声响，手术间的厚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平车被推向复苏室。
林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12号手术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这种血肉横飞的外科手术。
中药不仅能熬成汤喝进胃里。
还能直接冲刷骨骼，在化脓的死腔里生出新肉。
林易收回视线，转身走出手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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