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
九叔背着手站在坟坑边,目光落在那个被挖开的深坑里,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方启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打扰。
“秋生呢?”
九叔忽然开口问道。
方启开口:“师父放心,弟子安排秋生去办事了。他应该快回来了。”
九叔眉头微挑,看了方启一眼,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再等等。”
几人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就看见秋生从密林中钻了出来,满头大汗,道袍下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手里还攥着几根折断的树枝,显然是跑得急了,连路都顾不上选。
他大口喘着气,弯着腰扶着膝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师、师兄…”秋生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绝了!果然跟你想的一样!那坟地,被人动了手脚!”
九叔闻言,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步跨上前,目光凌厉地盯着秋生:“什么手脚?说清楚!”
秋生被他这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将自己在坟地外围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师父,弟子按照师兄的吩咐,顺着坟地外围往下走了十几丈,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条暗沟。”
秋生比划着,语速很快,
“那暗沟用碎石和枯枝掩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拨开那些东西往下看——底下是一条石砌的沟渠,约莫一尺来宽,从坟地正下方一直延伸到山体深处,看不见尽头。”
九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秋生继续道:“沟渠里湿漉漉的,有水流过的痕迹。我顺着沟渠往下走了几十步,发现那水是从山体深处引出来的,经过坟地下方,又引向了另一侧的山谷。那沟渠的石壁上,还刻着一些符文,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块,递给九叔:
“师父您看,这是我从沟渠壁上掰下来的。上面刻着的东西,我觉得蹊跷,就带了一块回来。”
九叔接过石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石块断面潮湿,显然刚从暗沟中取出不久,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某种图案。
他认出来了。
“这是…聚阴符。”
方启站在一旁,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聚阴渠。
养尸地。
二十年。
那个风水先生老七,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把任老太爷的坟地选在此处,不是为了福荫后人,而是要把任老太爷的尸身养成僵尸。
二十年期满,起棺迁葬之日,便是僵尸出世之时。
九叔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启脸上,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
“阿启,恐怕真如你所说——麻烦事要来了。”
方启迎上师父的目光,问道:“师父,师伯祖那边可有消息?”
九叔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没有。你师伯祖那边,就算收到信立刻动身,最快也还要几日才能有消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沉了下来:
“先回义庄。棺材必须马上处理。今晚之前,我要在棺材上布下镇尸符,再用墨斗线封住棺盖缝隙。不管那东西有没有成型,都不能让它有机会出来。”
等棺木运回义庄时,日头已经偏西。
几个青壮把棺材抬进偏房,按照九叔的吩咐,用两条长凳架好,棺材悬空,离地三尺。
领头的汉子擦着额头的汗,朝九叔拱了拱手:“九叔,棺材安置好了。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九叔摆了摆手:“辛苦几位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
几个青壮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偏房。
方启站在偏房门口,目光落在那具黑漆棺材上,只觉得棺材里那股阴寒之气,此刻已经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九叔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走到棺材旁,伸手在棺盖上轻轻按了按,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方启一眼。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文才,秋生。”九叔开口。
两人正站在院子里的板车旁,七手八脚地往下搬法器。
听见师父喊,秋生抬起头,应了一声:“师父,啥事?”
“东西先别搬了。进来。”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进偏房。
九叔指了指那具棺材,沉声道:“把棺盖打开。”
文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师父,还要开啊?在坟地不是已经开过了吗?”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打开。”
文才不敢再多嘴,讪讪地走上前。秋生比他胆大些,已经伸手去掀棺盖了。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烈的阴寒之气从缝隙中涌出,文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秋生也皱了皱眉,却没有松手,继续用力将棺盖推开。
棺盖彻底打开。偏房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方启走上前,低头朝棺材里看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任老太爷的尸身,跟上午在坟地看到时已经不一样了。
此时已经发福,手上还长出了指甲。
“师、师父…”
“发福了?”
九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双手,又看了看任老太爷的脸,沉默了片刻。
“把棺盖盖上。”他沉声道。
文才和秋生连忙动手,将棺盖重新合上。
九叔双手抱胸,在偏房里踱了几步。
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方启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任老太爷的尸身,已经开始尸变了。
而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按照这个势头,恐怕等不到找到新坟地下葬,那东西就会自己从棺材里蹦出来。
“阿启。”九叔忽然停下脚步。
“弟子在。”
“纸笔墨刀剑。”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纸笔墨刀剑——黄纸、红笔、黑墨、菜刀、木剑。
这是茅山开坛做法前的准备,师父要动手了。
他快步走到堂屋,从柜子里取出黄纸、朱砂笔、墨锭,又从厨房拿了菜刀,最后回自己房间取了桃木剑。
一样不少,全部用托盘端着,快步走回偏房。
“师父,都拿来了。”
九叔接过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转身出了偏房,朝后院走去。
方启跟了上去。
九叔走到鸡窝前,蹲下身,伸手从鸡窝里抓出一只大公鸡。然后拎着公鸡走回偏房,从托盘上拿起菜刀。他左手抓着鸡翅膀和鸡头,将鸡脖子露出来,右手菜刀轻轻一划。
鸡血涌出,九叔将鸡血滴进桌上的墨锭里。那墨锭遇血即化,与鸡血混合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墨汁。
九叔放下菜刀,将死鸡递给文才:“拿去,拔了毛,晚上炖汤。”
文才接过鸡,愣愣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九叔拿起朱砂笔,蘸了蘸那暗红色的墨汁,又从托盘上拿起一卷墨斗线。
涂完墨线,九叔将墨斗递给秋生,指了指那具棺材:“弹上去。四面都要弹,一道都不能少。”
秋生接过墨斗,哦了一声,然后走到棺材旁,然后拉出墨线,在棺盖上弹了一下。
秋生又弹了几下,将棺盖正面弹满了纵横交错的墨线网格。然后他转到侧面,继续弹。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秋生忙活,眉头却微微皱起。
师父的墨斗线,对付普通僵尸足够了,不过,他可不想冒险。
“师父。”
九叔正在检查秋生弹的墨线,闻言转过头:“嗯?”
方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光靠墨斗线,恐怕不够。保险起见,弟子觉得,还得贴几张紫符。”
九叔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紫符?
“你说得对。”
“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太诡异了。谨慎些,总没错。”
他看了方启一眼:“阿启,去我房里,那个黄色的锦盒里,有我画的紫符。取一张,不,取三张过来。”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九叔的房门,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最上面果然放着一个黄色的锦盒,约莫一尺见方,盒盖上刻着符箓纹路。
他小心地将锦盒取出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张紫色符纸,每一张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那是师父耗费心神画出来的紫符,平时根本舍不得用。
方启数了三张,将锦盒重新盖好放回柜子里,快步走回偏房。
偏房里,秋生已经把墨斗线弹完了。
棺材的四面都布满了暗红色的网格,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九叔正在检查,偶尔伸手指点一下:“这边再来一道,那边太稀了,补两道。”
秋生满头大汗,却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地按照师父的指点补弹。
文才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也在一旁帮忙。
方启走到九叔身边,将三张紫符递过去:“师父,取来了。”
九叔接过紫符,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走到棺材前,将三张紫符分别贴在棺盖的头部、中部和尾部。三张符箓呈品字形,隐隐构成一个简单的阵法。
贴完,九叔退后一步,双手掐诀,口中低诵了几句咒语。那三张紫符上的符文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但那股无形的镇压力道,却比方才强了不止一筹。
方启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低头看了看棺材底部。他伸手敲了敲,又用手摸了摸,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秋生,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底下呢?”
秋生一愣,低头看了看棺材底部,脸色瞬间变了。他只弹了棺盖和棺材的四个侧面,底部——忘了。
“师、师兄,我…”秋生讪讪地挠了挠头,“我这就补!这就补!”
他连忙蹲下身,拉出墨斗线,和文才在棺材底部也弹上了纵横交错的墨线。
两人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弹了好一会儿,总算把底部也弹满了。
方启蹲下身,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站起身。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方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微微颔首。
这孩子,做事比他这个师父还仔细。
方启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棺材,心里那点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他想了想,转身看向文才。
“文才。”
文才正蹲在地上收拾墨斗,听见喊声抬起头:“师兄,啥事?”
方启看着他,开口道:“你去我房里睡。老太爷入葬之前,我睡这里。”
文才一愣,手里的墨斗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九叔,支支吾吾地道:
“师、师兄,这怎么行?您怎么能睡这儿?这儿阴气重,万一…”
“万一什么?”方启打断他,“我是道士,还怕阴气?”
文才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师兄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哪里那么多为什么?”
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拎着墨斗站起身,朝偏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担心又是感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秋生站在一旁,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九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兄,要不我陪你?”
方启摇了摇头:“不用。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秋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文才出去了。偏房里只剩下九叔和方启师徒二人。
九叔走到方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晚上警醒些。有什么事,立刻喊我。”
方启点头:“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九叔“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启见人都走了,于是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盘膝闭目,开始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