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市公安局,四楼副局长办公室。
陈建安站在窗前,手里的那杯浓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的掌心却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着冷汗。
短短半个小时内,两道重量级的高压犹如两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海珠公安系统原本“和稀泥”的盖子上。
第一道压力,来自内部。
市局党委委员、治安支队副支队长秦浩,直接越过支队一把手,亲自过问了这起案子!
在海珠市公安系统内部,秦浩这个名字代表着特殊的政治生态。旁人看他只是个副支队长,但体制内的人都清楚,他是全局所有副职干部里,唯一一个身兼市局党委委员,且高配正处级调研员的狠角色!更要命的是,秦家深耕本省政法体系几十年,上面根深叶茂。平日里就算是他陈建安这个常务副局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礼让三分。
秦浩在内部电话里的原话是:“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村民纠纷!这是公然破坏跨省招商、抹黑特区营商环境的恶性治安事件!我建议必须顶格查办,任何人不许在底下搞什么维稳妥协!”
而第二道压力,则是刚才,海珠市发改委营商环境科的科长,用罕见的严厉口吻,正式致电市局对口科室。
明确告知:这起案子,已经被外省的省发改委正式备案督办!直接纳入了省际营商考核的负面台账!这是一票否决的高危事件,要求公安、发改、属地三方联合督办,全程留痕,绝不姑息!
陈建安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越复盘,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一个二十三岁的外省处级干部,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可能在海珠市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同时撬动发改委的官方督办,以及市局党委高层的人脉来双线施压?!
这背景,简直深不可测!
更要命的,是刚才李锋在电话里说的内容。
自己派下去的两个正科级支队干部,竟然在现场被村霸围堵、推搡,甚至公然袭警了!
原本他还想着走个过场,把事态压下去,大事化小。但现在,这口油锅彻底炸了,沸油溅得到处都是!双线督办加上袭警的恶性事实,这盖子根本捂不住了!一旦上面追责下来,第一个被拿来祭旗背大锅的,就是他这个企图压案的常务副局长!
“通知指挥中心!”陈建安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困兽,抓起红色专线电话,声音嘶哑地咆哮,“特警支队立刻出动!给我把沙溪村那帮无法无天的暴徒全部拿下!”
……
与此同时。
南湾区,沙溪村派出所。
坐在办公桌后的所长,此刻正握着电话听筒,脸色比那名警员还要难看十倍。他刚刚挂断市局打来的雷霆问责电话,整个人像是在冰窖里泡过一样,浑身发抖。
市局党委委员亲自督办!省发改委备案追责!两名市局支队干部在辖区被打!
这三件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足以扒了他这身警服。现在三件事叠在一起,这是沙溪派出所建所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的天大丑闻!
“疯了……全他妈疯了!”
所长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沙溪村治保主任的电话。
电话那头,治保主任还在睡梦中,语气有些慵懒:“喂,老王啊,这大早上的……”
“你他妈还有脸睡觉?!”
所长彻底破防了,对着话筒歇斯底里地臭骂起来,口水喷了一桌子:
“你底下养的那群狗彻底疯了!无法无天!你知不知道吉祥那个王八蛋干了什么?!他带头闹事、封堵厂区、敲诈勒索企业家!现在连市局下来的领导,他都敢当众动手打!”
电话那头的治保主任瞬间清醒,吓出了一身冷汗:“王所,你别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吉祥那小子平时做事是有分寸的啊……”
“分寸个屁!”
所长语气冰冷,直接交了底,断绝了对方所有的幻想:
“我告诉你!这事儿已经惊动了省里,市局党委亲自督办!没有任何摆平的余地!”
“我现在马上带队去现场!你立刻、马上把吉祥给我按住!带着他滚到厂区来登门赔礼道歉!”
“拘留处罚今天铁定落地!谁来保都没用!你现在最好祈祷上面的领导消气,不然,你他妈就提前做好被撤职查办的准备吧!”
“啪!”所长狠狠地摔下电话,抓起警帽就往外冲。
……
沙溪村,村委大院外的空地上。
吉祥哥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正站在一辆皮卡车的车斗上,面目狰狞地对着底下聚集的四五十个闲散烂仔发号施令。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吉祥哥挥舞着手里的钢管,气焰嚣张地叫嚣着:
“蝶飞个死老嘢,以为揾两个茄哩啡扮差佬就可以吓窒我哋?!寻晚仲敢揾人阴我!今日我地沙溪村嘅兄弟,就要教教佢点样做人!”(蝶飞那个死老头,以为找两个跑龙套的装警察就可以吓住我们?!昨晚还敢找人阴我!今天我们沙溪村的兄弟,就要教教他怎么做人!)
“抄家伙!同我一齐踩平佢间厂!一只蚊都唔俾佢飞出去!”(拿家伙!跟我一起踩平他的厂!一只蚊子都不让他飞出去!)
底下的混混们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里的木棍和铁扳手,大声附和,准备跟着老大去大干一场。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沙溪村的治保主任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人群。他拨开几个挡路的小弟,径直冲到皮卡车前。
“主任,你嚟得正好!我地正准备去……”(主任,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去……)
吉祥哥看到靠山来了,刚想得意地表功。
“啪!”
治保主任没有半句废话,猛地跳上车斗,抡圆了胳膊,当众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吉祥哥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吉祥哥抽得一个踉跄,从车斗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全场的混混瞬间鸦雀无声,全都傻眼了。
“你想死别带上我!!”
治保主任冲下车,一把揪住吉祥哥的衣领,双目充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怒骂:
“扑你个街!你知唔知你惹左咩祸?!你打嘅唔系普通差佬!系市局嘅高层领导!!”(*********!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祸?!你打的不是普通警察!是市局的高层领导!!)
“省发改委都直接落文督办啦!你想死全家啊?!”(省发改委都直接下文督办了!你想死全家啊?!)
轰!
市局高层领导?
省发改委督办?
他混迹沙溪村十几年,打架、闹事、拦厂、扯皮从来没怕过,
最多就是派出所来人警告、走个过场。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打两个来劝架的警察,居然捅到了省里!
吉祥哥喉结疯狂滚动,脸色瞬间惨白发白,后背瞬间湿透。
但他毕竟是村头扛旗的地头蛇,拉不下脸秒跪,咬着牙硬撑,声音已经发颤,依旧嘴硬:
“唔…… 唔使咁夸张啊嘛?
不过系同工厂争啲茶水钱、推咗两下差佬啫,
以前次次都系小事化无,边次有人揾我大件事?!”
治保主任睇住佢仲喺度死撑,气得眼冒金星,一把揪死佢衣领,恶狠狠爆喝:
“以前系以前!!今次系跨省招商大案!!
人哋系外省处级干部亲自督办!”
“你今日打伤市局领导,袭警 + 破坏省级营商环境,两条罪摞埋,够你坐成年!”
“你想死唔好拉埋我!我呢个治保主任位,随时俾你废埋!”
吉祥哥瞳孔猛缩,终于彻底慌了。
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手脚开始发软,语气彻底垮掉,低声哀求:
“大佬…… 我一直跟你揾食、帮你睇村、帮你压工厂,
我从来冇揽过事!呢次真系唔知咁大件事……
你唔可以见死不救啊!我唔想坐监!”
他依旧死死撑着站着,没有跪地抱腿,但整个人已经彻底垮了、心态崩透。
治保主任眼神冰冷,只剩残酷的自保:
“而家先至识惊?太迟了!”
“呢单野冇得倾!你唔去赔罪拘留,就系我撤职查办!”
说完,他再不废话,强行拖拽着失魂落魄的吉祥哥,狠狠塞进村里的桑塔纳轿车,全速朝着蝶飞电子厂赶去负荆请罪。
与此同时。
蝶飞电子厂区大门外。
三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那几台堵路的拖拉机前。
沙溪村派出所所长满头大汗地跳下车。当他看到站在厂区院子里,那两名被打伤、衣服撕裂、满身狼狈的市局支队干部时,脸色瞬间惨白,腿都软了。
他急忙快步跑上前,弓着腰,满脸惶恐地想要解释和致歉:
“李支队,王队!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基层工作没做好,让两位领导受委屈了。我这就把这群暴徒……”
“你给我闭嘴!”
怒火滔天的李锋,此刻根本不听任何解释。他猛地转过身,当着所有基层警员、以及几百名工人的面,指着所长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