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这句话,让在场的顾家人脸上无光,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宴会厅里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张明远看着不远处脸色煞白、被伴娘死死扶住才没有瘫倒的顾晓芸:
“顾小姐。当初公考放榜那天,在人社局门口,我就提醒过你。甚至我的老师林校长,也不止一次地劝诫过过。”
“可惜,你太单纯善良,被张鹏程这副斯文败类的皮囊给蒙蔽了。他这个人,虚伪至极,偏偏又长了一张花言巧语、颠倒是非的嘴!为了能爬上去,他连跟自己同床共枕、怀了自己骨肉的女人都能像扔垃圾一样踢开,何况是你?”
张明远转过头,迎上顾知舟和顾知行两兄弟愤怒又复杂的目光:
“顾局长,顾总。你们应该庆幸,今天周慧拼着名声尽毁找上了门!要不然,等顾小姐真的瞎了眼嫁进这种无情无义的门第,等你们顾家的资源被这条毒蛇吸干抹净的时候,那才是你们顾家真正噩梦的开始!”
这番话,句句戳心!
顾知舟和顾知行对视了一眼。虽然张明远的话说得很直接,毫不留情地扯下了顾家识人不明的遮羞布。但兄弟俩的眼底,却实打实地闪过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后怕!
是啊!
如果今天这出闹剧没有发生,让张鹏程这种连自己亲爷爷都能当成垃圾扔掉的冷血畜生,顺理成章地成了顾家的乘龙快婿。一旦他借着顾家的势爬到了高位,翅膀硬了,反咬顾家一口的时候。那顾晓芸的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天这场看似让他们颜面扫地的丑闻,反而等于是悬崖勒马,把顾晓芸从火坑的边缘给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行了。”
主桌上,顾长林老爷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握着拐杖的龙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气血翻涌的眩晕感。
“我顾长林一辈子教书育人,也没见过这种对自己的亲爹、亲爷爷都不管不顾,甚至当众辱骂‘老不死’的畜生!”
顾长林睁开眼睛,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但我老头子做事,向来讲究一个理字!”
“这女人说怀了你的孩子,你张鹏程死不承认。可以!”
“今天,不管是为了给我孙女一个交代,还是为了给这个女孩一个公道!咱们就坐在这里等!等省城专家的DNA比对结果出来!”
“要是冤枉了你,我顾长林亲自给你张家赔礼道歉!要是查实了……”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不怒自威的杀气,却让张鹏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坐在另一桌的林振国,看着推着轮椅、傲然立在大厅中央的张明远,微微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在他的印象里。
这位年轻的学生,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算无遗策、甚至冷静到有些可怕的“妖孽”。
但此刻。
林振国却在张明远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愤怒、悲凉,以及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快意!
直到这一刻,看着张明远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血亲钉在耻辱柱上。林振国才猛然惊觉,自己这个平时深不可测的学生,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有着七情六欲和原生家庭痛楚的年轻人啊!
“吱呀——”
宴会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在黄毛的引领下,两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银色金属手提箱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了宴会厅。
“哪位是当事人?”
领头的一个微胖男人环视了一圈,直接亮出了挂在胸前的工作牌:
“我们是北安省天华司法鉴定中心的生物比对专家。受委托,来进行现场DNA加急靶向比对。”
他拍了拍手里的金属密码箱:
“便携式离心机和比对试剂我们都带来了,只要拿到疑似生父的带毛囊毛发,或者血液样本,两个小时内,就能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比对结果单。”
微胖专家看了一眼被二宽挟持在手里的那份红头报告,公事公办地开口:
“为了保证比对过程的公平、公正和绝对的法律严谨性。在提取样本并送往实验室的过程中,需要提供一名跟双方都没有利益纠葛的第三方见证人,全程进行无死角的监督和签字确认。”
“我来!”
顾知行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二宽面前,一把夺过顾知舟刚才从张鹏程头上拔下来的那一小撮包在白纸里的头发,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位专家。
“我是顾家的长子。今天这事儿,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顾家都必须求个明明白白的定论!”
顾知行咬着牙,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张鹏程:
“我跟你们去县医院!我倒要看看,这白纸黑字的科学铁证,能不能撬开某些人那张满嘴谎言的臭嘴!”
专家点了点头,用镊子将那撮头发装进无菌取样管里封存,然后和顾知行一起,转身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看着顾知行和专家离去的背影。
“扑通!”
张鹏程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像是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的烂肉,烂瘫在红地毯上。
完了!
彻底完了!
那两个省城来的专家,就像是两名宣读死刑的刽子手!如果在今天之前,周慧只是拿出一份报告找上门,他或许还能私下里跪地求饶、砸锅卖铁去借高利贷,用巨额的金钱把这件事给私了压下去!
哪怕是去给周慧当狗!他也至少能保住自己这身好不容易考来的这身官皮!
又或者,张明远只是把这件事私下捅给了顾家,顾家为了自己家的脸面也不会闹大,就算婚事黄了,他张鹏程也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
在这满堂的宾客领导面前!在常务副市长、教育局长、招商局长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仅被当众爆出了搞大别人肚子始乱终弃的惊天丑闻!甚至还被爆出了伙同女人欺诈亲属、对瘫痪的亲爷爷不管不顾这些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些事情,随便单拎出一件,都足够让当地纪委和组织部直接开除他的公职,将他彻底扫地出门!
更何况,他今天还得罪了市里根深蒂固的顾家!把顾老爷子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等这比对结果一出来。
他张鹏程,不仅这辈子再也别想在体制内混下去,甚至在这大川市、这清水县,他都将变成一只人人喊打、寸步难行的过街老鼠!
张明远这一招太毒了!隐忍不发,在自己人生最骄傲,最志得意满,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天,毫不留情的引爆了周慧这颗雷,把他一脚从云端踹进了沼泽里!
张明远推着轮椅,缓缓走到了张鹏程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前世将自己逼上绝路的堂哥。
“啪。”
张明远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在他冷峻的脸庞前缓缓散开。
他微微俯下身,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轮椅上、眼角正溢出浑浊泪水的张守义。
“爷爷。”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却像是一把残忍的锉刀,一点一点地刮着这位偏心了一辈子老人的骨头: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这地上趴着的,就是你一直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那个老张家的‘金孙孙’。就是你从小到大,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塞给他、指望着他光宗耀祖的‘麒麟儿’!”
张明远吸了一口烟,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快意的讥讽:
“你从小就看不起我。觉得我爸只是个窝囊的电工,觉得我这个二本毕业的孙子,是个只会给你们张家丢脸的不成器东西!”
“可现在呢?”
张明远直起身子。
“你那高贵的天之骄子,你的金孙孙!马上就要因为道德败坏、作风糜烂,被开除公职,脱掉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官皮!名声臭大街,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而我这个从小被你不当回事的孙子!二十三岁!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坐上了主导龙腾新区经济大盘的管委会副主任位子!”
张明远看着张守义剧烈抽搐的老脸,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心里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你现在瘫在床上,是不是觉得是这个世道不公,是我毁了张鹏程?或者说他自己不争气毁了自己?”
“不!”
张明远指着地上的张鹏程,声音犹如炸雷:
“是你!”
“是你从小到大毫无底线的偏爱和纵容!让他养成了这种骄纵跋扈、自私自利、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六亲不认的性格!”
“是你亲手毁了他!”
“而你自己呢?落得个晚年偏瘫在床、连拉屎撒尿都要靠我爸去伺候的下场!而你心心念念的这个金孙孙,还有你引以为傲的大儿子一家,这大半年来,看过你一眼吗?!”
“爷爷,我的好爷爷,你告诉我,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养出了这么一大家子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