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阁”包厢里。
张明远看着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举报信,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那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里。
“李科长。”
张明远抬起头,将信封压在手掌下,迎着李国伟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试探的目光,语气郑重:
“干基层工作,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心术不正的宵小之徒。这些人正面交锋不敢,就喜欢在背后放冷箭、下绊子。如果不是有李科长这双火眼金睛,能在这浩如烟海的信件里明察秋毫、去伪存真。”
张明远端起面前的大红袍,双手举到李国伟面前:
“那我张明远,今天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陪您喝茶,而是要坐在纪委的留置室里,焦头烂额地去翻旧账、找证据自证清白了。”
“这份情,我张明远,记在骨子里了。”
说完,张明远仰起脖子,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官场上,承情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你不能说“谢谢你帮我压下了举报信”,那样不仅显得你心虚,更是把对方也拉下了水,留下了把柄。
张明远的这番话,不仅巧妙地将这封信定性为“宵小之徒的恶意诬告”,更是极其磊落地接下了李国伟抛出的这个天大人情。
李国伟听完,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一点就透,不留痕迹。
“张主任言重了。”
李国伟笑着摆了摆手,顺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表:
“咱们纪委信访科的本职工作,就是要把这些捕风捉影、扰乱视听的垃圾清理出去。像张主任这样有魄力、有能力、能拉来几个亿外资的青年才俊,县委和市委都是极其爱护的。”
“这封信既然提到了张主任的家务事,那自然是交给您自己去处理最合适。是查出源头给个教训,还是付之一炬,全凭张主任自己定夺。”
李国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夹克: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得陪老婆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个肠胃的小毛病。今天这茶喝得痛快,我就先告辞了。”
“嫂子身体不舒服?市里我倒是认识几个朋友。”张明远也跟着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李科长如果用得着,我明天一早打个电话,把专家的号给嫂子留着,免得到时候去了再排队受累。”
“哎哟,那可太感谢张主任了!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李国伟眼睛一亮,顺水推舟地接下了这份回馈。
两人在包厢门口握手告别。一个送出了足以致命的举报信,一个解决了对方看病难的烦心事。一场充满政治智慧的利益交换,在这淡淡的茶香中,完成了完美的闭环。
送走李国伟后。
张明远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回茶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残茶。
修长的手指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轻轻叩击着。
张鹏程。
张明远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前世,这个堂哥悄无声息的给他戴了绿帽子,连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也是对方的种;不仅如此,张鹏程一家还把自己父亲当成了能随意吸血的老黄牛,导致他积劳成疾,病死在床上,甚至在他被查出肺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这个畜生还带着周慧来医院居高临下的说出真相,拔他的氧气管!
这一世,他张明远重生归来。
本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就捏死张鹏程。
一是因为张鹏程那会儿只是个在县委办倒烟灰缸的底层办事员,踩死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太便宜他了。
二是因为,张明远在等!
他在等周慧肚子里的那个“野种”瓜熟蒂落!等张鹏程即将爬上人生巅峰、最得意忘形的那一刻!然后再把这颗带着亲子鉴定报告的超级核弹,在张鹏程的订婚宴或者婚礼上,当着所有来宾的面,轰然引爆!
他要让张鹏程也尝尝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蚀骨之痛!让他一辈子在屈辱和绝望中生不如死!
但现在看来。
毒蛇就是毒蛇,哪怕你拔了它的毒牙,只要给它喘息的机会,它依然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这封举报信如果真在昨天发酵,如果不是周炳润的倒置程序和李国伟的截留。那他张明远现在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被动和凶险!
“既然你急着找死,那就别怪我提前送你上路了。”
张明远将那封信揣进西装内兜,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茶楼。
……
晚上十一点半。
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明珠花园小区的车位里。
张明远踩着有些昏暗的楼道灯光上了三楼。
掏出钥匙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着午夜档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
父亲张建华坐在布艺沙发上,手里掐着半根没抽完的红梅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欲言又止。
而母亲丁淑兰则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件没织完的毛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进门的张明远,眼神里透着让张明远心里直发毛的审视。
“爸,妈,怎么还没睡?”
张明远换了拖鞋,一边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随口问道,“刚才单位有点急事,去见了个人,回来晚了。”
“单位的事再忙,能有自己的人生大事重要吗?”
丁淑兰把手里的毛衣往茶几上一扔,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板得死紧:
“明远啊,你现在是当了大局长、大主任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我和你爸养了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可这官当得再大,那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张明远一听这开场白,顿时头大如斗。得,老两口这是又要开始催婚了。
“妈,我这才二十三……”
“二十三怎么了?!你爸二十三的时候,你都能满地蹦跶了!”
丁淑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随后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张建华,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平时在外面跟人吹牛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正事儿上就哑巴了?”
张建华被老婆一怼,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几分复杂:
“明远啊。今天下午,你大伯那边……让人送来了一份请帖。”
“你那个堂哥张鹏程。元旦过后,也就是阳历的一月三号。要在县城的‘红星大酒店’摆订婚宴了。”
听到这个消息。
张明远原本正在解领带的手,猛地一顿!
一月三号?!订婚?!
张明远瞳孔猛地一缩,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张建华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继续自顾自地感叹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艳羡:
“听说,鹏程那小子这回是攀上高枝了!女方顾晓芸,是市里教育局老局长的孙女,也是市交通局副局长的千金!”
张建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机密:
“我听说,这位顾老爷子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当年大川市刚建市的时候,他就在市委党校和师范学院当过老校长,可谓是桃李满天下!现在市委大院里,一些大领导、甚至连常务副市长赵宏,那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老师’!”
“你大伯现在可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今天送请帖的那个远房亲戚,在咱们家楼下可是好一顿显摆。说鹏程这回成了顾家的乘龙快婿,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着父亲的絮叨。
张明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
前世的轨迹,虽然因为他的重生而发生了一些偏差,但张鹏程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攀附和算计,却依然没有改变!
顾晓芸。
那个在考公放榜那天,撞见张家人的丑态、被林振国点拨了几句而产生过动摇的善良姑娘。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张鹏程那张抹了蜜的嘴和伪善的面具。
张鹏程这是看准了顾家老爷子在市里那粗壮的“教育界天线”!
他是想借着跟顾晓芸订婚的东风,彻底洗白自己这半年来在县委办遭受的屈辱,甚至想借助顾家的势力,在体制内站稳脚跟,成为能够跟自己抗衡的政治资本!
“男人嘛,就得先成家,后立业!”
丁淑兰没管那么多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那个一直被儿子踩在脚底下的侄子,现在都要办订婚酒了,而自己这个当了大局长的儿子,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你看看人家鹏程!只比你大一岁!现在连订婚的日子都定下来了,估计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你呢?你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儿媳妇领回来让我看看?”
“妈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年底之前,你要是再不带个姑娘回来,我就托街道的王大妈,给你安排相亲!一天见三个!不见完不准去上班!”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念紧箍咒一样,说得张明远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连连告饶,又是一通指天发誓的保证。说自己最近一定抓紧落实“终身大事”,绝不拖老张家的后腿。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总算是把这两位催婚的活祖宗给哄进了卧室睡觉。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明远走到阳台上,“哗啦”一声推开铝合金窗户。
零下十几度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客厅里残留的暖意,也让他的大脑瞬间变得清醒。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咬在嘴里。
“咔哒。”
防风火机的火苗在寒风中剧烈地跳动着。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白雾。
“一月三号。订婚。”
张明远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日子。
我的好堂哥啊。
你费尽心机,把顾晓芸当成祖宗一样的伺候,哄骗,好不容易才攀上了顾家这棵参天大树。
你一定觉得,只要这场订婚宴一办完,你就能靠着顾家的资源飞黄腾达,把我踩在脚底下了吧?
“既然你这么急着把脖子伸过来。”
“那我作为你唯一的堂弟。在你大喜的日子里,怎么能不送你一份,让你这辈子都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大礼’呢?”
张明远将抽了一半的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陈宇的号码。
手指在老式键盘上飞快地按动着,一条短信迅速发送了出去:
“阿宇,把手头的事放一放。明天派人去把周慧给我找出来,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