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部长,刘通。
这位平时开会要么低头看报、要么端着茶杯装木头人的军方代表,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我支持张明远同志。”
刘通没有看任何人,右手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刚才陈书记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时代在发展,咱们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人。军区这几年也在搞改革,也在提拔年轻干部。为什么?因为有些山头,老胳膊老腿的冲不上去,就得靠这些有冲劲、不怕死的年轻人去炸碉堡!”
刘通放下手,目光直视着桌子对面的孙建国,语气不紧不慢,却像是一发发重炮:
“龙腾新区是个大盘子。我虽然不懂地方经济,但我懂一点:能把几百个下岗工人的饭碗解决好,能让外面的大老板心甘情愿掏出两个多亿来支援咱们县的建设。这说明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能打硬仗,能打胜仗!”
“我们当兵的,就认这个理。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有能力的年轻人,就得挑起更重的担子!”
“这一票,我投赞成。”
刘通的话音落下。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孙建国手边的那支圆珠笔,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死死地瞪着刘通,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立州那个老狐狸见风使舵,他能理解;钱忠合那个老古板坚持原则投反对票,他也在意料之中。
但他千算万算,做梦也没算到,刘通这个万年“弃权票”,竟然会在今天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明确地站了队!而且还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周炳润的那一边!
破了常委会的局,更是颠覆了地方官场的常识!
在地方党委的常委班子里,武装部长这个位置极其特殊。他代表的是军方,是双重领导。正因为这种超然的地位,武装部长在地方事务(尤其是人事和经济)上,历来都恪守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绝对中立。
刘通今天不仅开口了,还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军人逻辑”给张明远站了台。这代表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刘通的背后,有一股比市委组织部还要隐秘、对刘通来说,不能够抗拒的能量,强行按着他的头,让他打破了军方不干政的铁律!
孙建国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那个才二十三岁的张明远,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怪物?!他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只足以翻云覆雨的大手?!
“六比五。”
周炳润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孙建国,眼神越发冷厉:
“既然半数以上的常委投了赞成票。那么,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决议,正式通过。”
周炳润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他将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像是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同志们啊!”
周炳润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孙建国、刘进喜和胡德禄这几个抱团本土派黑如锅底的脸,声音拔高:
“市委组织部在指导意见里说得很清楚,为了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建议’由张明远同志兼任管委会副主任。”
“什么叫建议?这是市委的良苦用心!是市委对咱们清水县龙腾新区的高度重视!!”
周炳润指了指会议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掷地有声地敲打着这帮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本土派:
“新区的建设,那是利民、利县、利国的大事!陈氏地产那两个半亿的资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真刀真枪要拉动咱们县GDP、要修桥铺路造福几十万老百姓的救命钱!”
“如果在座的某些同志,脑子里还装着那些狭隘的派系观念,还抱着个人的那点私利和偏见不放。硬生生地把这种能改变清水县历史的建设规划挡在门外,把那些真正能干事的人才踩在脚底下!”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如洪钟:
“那不仅是对党和国家的不负责任,更会被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戳着脊梁骨唾弃!这样的人,也不配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更不配当一地的父母官!”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异常的解气。
字字句句,就差直接指着孙建国的鼻子骂他“自私自利、不配当县长”了!
宣传部长刘进喜和统战部长胡德禄被骂得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坐在副主位上的孙建国,此刻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根被自己折断的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一头濒死的老牛。
恨!
刻骨铭心的恨!
他恨张明远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然能搬来这种通天彻地的救兵;他恨周炳润这个外来户,竟然敢在这张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甚至连远在市委组织部的老领导夏中友也恨上了!如果不是夏中友在那边没卡住这份文件,他今天怎么会落到这种任人宰割、颜面扫地的地步?!
但实际上,在这场博弈中,孙建国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成熟政客该有的理智和判断力。
如果他足够聪明,在陈立州读出那份带有“兼任管委会副主任”这种核弹级建议的红头文件时,他就应该立刻悬崖勒马,选择顺水推舟,投个赞成票,给自己留个体面。
但他没有。他被“本土派老大”的虚荣心蒙蔽了双眼,梗着脖子硬是投下了那张反对票。
这代表着什么?
在会议记录里,他孙建国不仅是在反对张明远,他这是在带着几个本土派常委,公然否决市委组织部的指导意见!这等于是在向市委最高决策层叫板!
这一仗,他孙建国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张明远踩着他的脸坐上那个半步副县级的实权宝座,更是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市委的对立面,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李部长。”
周炳润没有再理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的孙建国,他转过头,看向组织部长李国良。
“既然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决议,市里也给出了明确的指导意见,那咱们就不要再拖泥带水了。完全采纳市委的建议!”
周炳润声音干脆利落地下达了指令:
“今天下午下班前,县委组织部立刻发布正式的人事任命通知:任命张明远同志为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同时,进入新区党工委班子,兼任管委会副主任,分管新区全面经济与招商统筹工作!”
“好的,周书记。散会后我立刻安排人去办。”李国良点头应下。
人事大局已定。
但周炳润并没有宣布散会。
这位隐忍了几个月的空降书记,在拿到了绝对的政治主动权后,终于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他不仅要赢,他还要借着这股东风,把本土派在常委会上的基本盘,生生劈下一块肉来!
周炳润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水。
“说起新区的建设工作。”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擦着,目光幽幽地转向了长桌对面的宣传部长,刘进喜。
“上个月初,县委就下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新区的宣传造势。宣传部作为咱们清水县的喉舌,更应该把龙腾新区的招商政策、区位优势,通过县电视台和县报,大张旗鼓地推出去。”
周炳润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刘进喜:“可是这都快两个月了。我翻遍了县报的头版,连一篇关于新区的深度报道都没看见;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连个新区的影子都没有。”
刘进喜被盯得有些发毛,但他自恃这是“工作安排”问题,强撑着笑脸,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官腔:
“周书记,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宣传部统筹不到位。主要是最近到了年底,下面乡镇报上来的‘三农’典型先进事迹太多,版面和播出时长实在排不开。您放心,散会后我立刻给电视台台长开会,明天的头版……”
“排不开?”
周炳润直接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再给刘进喜留半点颜面,伸手从面前的黑色公文包里,扯出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解开绕线,“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一沓照片和复印件,狠狠地砸在了刘进喜面前的桌面上!
“刘部长口中挤占了新区版面的‘三农典型’,指的就是这家叫‘新安农产品’的优秀企业吧?!”
周炳润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连续半个月!县报头版头条!县电视台晚间黄金时段长达八分钟的专访报道!大肆鼓吹这家企业是什么‘带动全县农业产业化升级的明星龙头’,是什么‘绿色无公害农产品示范基地’!”
刘进喜在听到“新安农产品”这五个字的瞬间,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脸,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血,煞白一片!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散落的照片。
照片上,根本不是电视里播出的现代化无尘车间。而是城郊一个连大门都快塌了的废弃砖窑厂!院子里污水横流,几个临时工,正光着膀子,在里面抽烟闲聊,满地都是烟头!
“这就是咱们县宣传部,动用全县最高级别的官方媒体,花费大量公共资源,去拼命鼓吹的明星企业?!”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那些照片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一家连工商营业执照都是半个月前加急赶出来的皮包公司!一个连个生产线都没有、甚至连产品都没有的黑作坊!你们放着县委三令五申的新区规划不宣传,去给一个黑作坊当吹鼓手?!”
随着周炳润的怒吼,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浸泡了半辈子的成精人物,谁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
在2003年,国家开始大力下发专项农业补贴。只要能评上“县级先进农产品企业”的牌子,就能白白拿到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的无偿财政补贴!
而评选这个牌子最硬的指标,除了走账造假,就是官方媒体的正面报道和舆论造势!
这是在拿县委的公信力,去套取国家的真金白银!
“我……周书记……这……这可能是底下电视台把关不严,记者在采访的时候被企业蒙蔽了双眼……”刘进喜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还试图把黑锅往下面的人身上甩。
“被企业蒙蔽?”
周炳润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最角落的纪委书记,钱忠合。
“忠合同志。”
“群众的举报信,昨天已经实名寄到了我的案头上。这家所谓的‘新安农产品’企业法人代表,姓王。好巧不巧,正是咱们刘部长的亲小舅子!”
这句话一出,刘进喜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肥胖的身子在椅子上猛地晃了两下,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扒着桌沿,差点直接瘫到桌子底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孙建国,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刺骨的冰寒,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疯了!
周炳润这头没牙的老虎一反常态,这是要痛打落水狗,直接动刀子杀人了!
“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公器私用,利用手中掌握的宣传喉舌,为亲属的皮包公司虚假造势,意图骗取国家巨额农业专项补贴!”
周炳润指着桌上的材料,声如洪钟: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巨大!县委绝不姑息!”
“忠合书记,这些材料我会让县委办全部移交到纪委。我要求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马上介入调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只要查实,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钱忠合原本还因为刚才张明远违规提拔的事,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此刻听到这起明目张胆的贪腐骗补案,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对违规提拔深恶痛绝,对这种中饱私囊的腐败分子更是恨之入骨!
“请周书记放心。”
钱忠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照片和复印件,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进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刮过:
“纪委下午就立案!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县委、给全县老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散会!”
周炳润拿起桌上的黑色硬抄本和保温杯,在一片死寂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刘进喜面如土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领带歪斜,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
孙建国坐在副主位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主位,感觉整个会议室的天花板都在向他碾压下来。
完了。
他不仅没能阻击张明远的上位,反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核心的羽翼,被周炳润用最残酷的方式,一剑封喉,当众斩落马下。
这位一直以来都在追求平衡,与本土派和平共处的空降书记,一亮剑,就是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