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压制不住火气。
他怒声冷哼:“那个老东西!何老太爷根本不当人!
他表面和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竟派人在主子的日常汤饮里下药!
阴毒到了骨子里,简直不配为人!”
霍长鹤眸底冷光一闪,声音低沉:“下的什么药?”
老管家张嘴还要怒骂,大少夫人轻轻抬手,示意他住口。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我自己来说。”
她缓缓开口,语气彻骨寒凉:“我与大公子成婚多年,一直不曾有孕。
这事成了我心头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心中焦急,四处求医问药,请过无数名医诊脉,都说我身体康健,气血平和,并无大碍。”
“我自己也略通医术,幼时随家中医女学过诊脉辨症,私下给自己调理,也知晓自己身子无碍,可偏偏迟迟没有身孕。
我从未想过,问题不在我身上,而在旁人的恶意算计,在这深宅大院里,藏着最阴毒的心思。”
“还是老管家心细,日常留意我的饮食起居,无意中撞见厨房里一个专管汤饮的小丫鬟,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往我每日必喝的滋补汤里加了些细碎粉末。
那粉末无色无味,混在温热的汤水里,根本看不出来,闻不到半分异常。”
“老管家当场将人拿下,避开所有耳目,暗中审问,用尽法子,才逼出真相。
那丫鬟往汤里加的,是绝子药,长期服用,便会终身断了生育念想,一辈子都怀不上孩子,彻底断了为人母的可能。”
这话入耳,饶是颜如玉心性沉稳,见惯了人心叵测,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绝子药专毁女子子嗣根基,一旦中招,药石罔效,用在古代女子身上,堪称毁人一生的毒计,是闺阁之中最下作的手段。
大少夫人眸底泛起震惊后的余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我得知消息时,浑身僵冷,如同被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一向待府中下人宽厚,赏罚分明,从无苛待打骂。
那个小丫鬟,我更是从未罚过她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甚至还曾赏过她布匹点心,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这般害我?”
“我亲自审问那丫鬟,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渗血,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不得已。
若是她不按吩咐做事,她的爹娘、兄弟姊妹,一家子家生子都会被何家发卖,生死由命,无人过问。
她们是何家家生子,卖身契全握在何家主家手里,半点不由自己,只能听命行事,不敢有半分违抗。”
大少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心碎:“我追问她,到底是谁指使她下此毒手。
府中无妾室,无通房,人口简单,与二少夫人关系和睦,从无龃龉,怎么会有人用这般阴毒的法子对付我,断我子嗣?”
“那丫鬟浑身发抖,起初不肯说,在我反复追问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何老太爷。”
“我听到的那一刻,只觉石破天惊,大脑一片空白。
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日里对我和颜悦色、满口疼惜、待我如亲女的公公,为什么要对我下此毒手。
他身为何家老太爷,难道不盼着何家开枝散叶、子孙绵延吗?
不想要嫡亲的孙子,继承何家香火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满心惊怒,却不敢声张。
我虽掌何府,但老太爷才是真正的主子,府中仆从多是他的亲信,我若是当场发作,不仅讨不到半分公道,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
“我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如常理事,对老太爷依旧恭敬,对府中下人依旧温和。
先不动声色先停了每日的滋补汤,换了日常饮水与膳食,避开所有可能动手脚的饮食。”
“我暗中吩咐老管家,在城外寻最可靠的大夫,避开何府所有耳目,悄悄为我调理身体,排出体内沉积的药毒。
同时,我利用掌家的便利,找了个由头,把那小丫鬟的家人尽数调往偏远庄子干粗活。
看似责罚,实则是悄悄送他们离开,给了足够的银钱,让他们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保他们一家平安。”
“处理完丫鬟家人,我又寻了个无伤大雅的过错,将那小丫鬟体面发卖。
实则也是送她离开何家,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再受人胁迫,不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
“等身边所有隐患尽数清除,我的身体也在大夫的精心调理下慢慢恢复,体内药毒排尽,气血渐稳,身子重回康健状态。
果然,没过多久,我便顺利怀上身孕,请大夫诊脉,胎象稳固,脉象强健,我才彻底放下心,选了个安稳的时机,把有孕的消息告知夫君。”
大少夫人低头,看不清眼神。
老管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周身戾气翻涌,咬牙低声道:“主子就是太心软,太善良,才会被何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算计这么多年!
若不是主子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隐忍筹谋,此刻别说生下小公子,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颜如玉与霍长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然与冷意。
何家的假意荣宠、掌家权的算计、阴毒的绝子药,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何老太爷精心布下的圈套。
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大少夫人,竟是在虎狼环伺的深宅里,硬生生为自己和腹中骨肉,拼出了一条生路。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颜如玉的疑惑和大少夫人一样,何老太爷难道不想有第三代子孙?
从何二口中,可以得知,何老太爷对去世的大公子分外赞赏,按说,更期盼他能生下孩子才对。
这件事,实在事出反常。
反常必有妖。
颜如玉没急着追问,等着大少夫继续往下说。
大少夫人平复一下情绪,缓声道:“我是在一次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把有孕的消息说出来的。”
“当时,饭桌上的人,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