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坟的风,裹着荒草的涩气,卷过新翻的泥土,将何二那口半露在外的棺木吹得覆上一层薄尘。
魏安瘫卧在棺旁,臂间伤口渗着血,小腿被药镖所伤,只能以肘撑地。
颜如玉立在草间,眸色冷冽,周身气息沉如寒潭。
霍长鹤俯身,拎起魏安的后领,将他拖至棺中。
魏安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颜如玉垂眸,声音清寒:“你以恨意行凶,以私心伤人,今日便与你所恨之人同处,也算遂你执念。”
棺盖缓缓合上,隔绝魏安最后的挣扎。
霍长鹤取过铁锹,铲起泥土,浅浅覆在棺木上。
风掠过坟头,卷起草屑。
颜如玉转身,往回城的方向行去。
行至城门附近,颜如玉把八哥从空间取出来,八哥小眼睛转动。
颜如玉指尖轻触八哥羽冠:“命吴良与暗卫紧盯何府,重点看着老管家,府中一举一动,如实回禀。”
八哥轻啼一声,振翅飞入天际,掠过树梢,往城中疾驰而去。
霍长鹤侧首,目光落在颜如玉紧绷的侧脸,声音低沉:“老管家行事反常,定有隐情,吴良稳妥,暗卫机敏,不会出纰漏。”
颜如玉颔首,目光凝重:“这老管家,怕是破局的关键。”
何府之内,丧事余韵缠在每一寸角落,挥之不散。
灵堂已拆,素白幡旗却未撤尽,垂在廊下,被风卷得轻晃,布面沾着香灰,透着颓败。
空气中混着纸钱灰烬、残香与泥土的气息,沉闷压人。
几片遗漏的纸钱被风卷起,在青石板上漫无目的地滚动,撞着廊柱,贴着墙根,转了几圈,又被风带起,在空旷的庭院里飘飞,更添几分萧瑟。
往日往来如梭的仆役,如今稀疏不少。
走过的人皆垂首,步履放轻,眼底藏着惶惑与不安,不敢高声言语,不敢四处张望,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触碰到府中禁忌。
廊下的花盆早已枯败,枝叶蔫垂,盆土干裂,无人打理,庭院中的石桌石凳蒙着薄尘,往日的热闹消散无踪,只剩一片死寂。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细碎轻响,在空旷的府里回荡,更显冷清。
日头渐移,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名仆役自外匆匆入府,衣衫边角沾着尘土,一路直奔老管家所在的院子,脚步急促。
老管家正坐在院中竹椅上,手边摆着一盏冷透的茶,水汽散尽。
他鬓角染霜,面容沉静,指尖轻叩椅面,节奏平缓,仿佛府中的颓败、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
仆役快步走近躬身行礼,气息微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乱:“老管家,城外出事了。”
老管家缓缓睁眼,语气平淡,无半分起伏:“何事?”
仆役咽了咽口水,声音更轻:“二公子的坟,被人挖开,棺木浅浅露在外面。”
此言落,仆役屏息以待,等着老管家震怒,等着他下令派人收拾。
可老管家只是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光,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语气漫不经心,淡得像说一件寻常琐事:“凡事总有定数,世事皆有因果,便顺其自然吧。”
仆役抬眼,眼底满是震惊,不敢置信望着老管家:“老管家,那是二公子的坟,怎能这般放任不管?”
老管家眸中掠过一丝冷意,扫过仆役,不容置喙道:“该如何,自有天定,人力强求无用。你退下,此事不必再提。”
仆役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下,转身退走。
他走在廊下,看着府中萧瑟景象,只觉前路茫茫,看不到半分希望。
消息如细风,转瞬传遍何府上下。
仆役们聚在角落、灶房、廊下隐蔽处,压低声音议论,面色各异,却都藏着相同的惶惑。
“二公子的坟被人挖了,棺木露在外面,老管家竟说顺其自然,这到底是何用意?”
“二公子生前作恶多端,残害孕妇,纵火焚屋,如今死后不得安宁,怕真是遭了报应。”
“当初大少夫人离世,模样凄惨,府中人人讳莫如深,定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何家落得这般地步,都是报应循环。”
“老太爷卧病在床,整日靠参汤吊着性命,坊间都传,老太爷随时可能归西,这何府,怕是要彻底完了。”
“府里如今全靠老管家撑着,可老管家这般态度,对二公子的坟不管不顾,这……”
“行了,别操心这些了,还是想想自己吧,咱们做下人的,往后该如何自处?”
议论声细碎,飘在府中各处,却无人敢当着老管家的面提及半句。
仆役们彼此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对前途的茫然,对府中变故的恐惧。
人人自危,人心涣散,往日井然有序的何府,如今只剩一盘散沙。
何老太爷卧于内室,床榻围幔垂落,将床内与外界隔绝。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参汤的淡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太爷面色枯槁,眼窝深陷,肌肤皱如枯树皮,气息微弱,胸口起伏轻缓,昏昏沉沉,卧于榻上。
将近黄昏,他难得清醒。
闭目养神时,廊下仆役的议论声随风飘入室内,挖坟、报应、何家将亡等字句,清晰传入耳中,一字一句,都如针般扎在他心上。
老太爷睁眼,枯瘦的手掌攥紧被褥,掌心泛出浅白,胸膛缓缓起伏,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试图坐起,却浑身无力,只能躺于榻上,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道:“来人。”
外间仆役闻声快步入内,躬身垂首,不敢抬眼:“老太爷。”
老太爷目光浑浊,却透着怒意,声音颤抖:“去,传管家来见我!”
仆役不敢耽搁,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往偏院寻老管家。
不多时,老管家缓步走入内室。
他身姿稳直,面容平静,行至榻前,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谦卑:“老太爷。”
老太爷抬眼,目光锁住老管家,声音愤怒发颤,气息急促:“外面议论之事,是否属实?老二的坟,当真被人挖了?”
老管家直起身,平静颔首,语气无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