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光晕只够照亮脚下半尺之地,周遭阴影揉得浓稠如墨。
颜如玉立在牢门前,浅碧色交领襦裙垂落得妥帖规整,腰间素色绫带松松束着,勾勒出温婉身形,挽着发髻,一支素银簪子横插其中,簪尾细穗随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与何家大少夫人生前的姿态,无一差别。
霍长鹤玄色衣衫融入周遭阴影。
二少夫人身上的囚衣边角磨出细碎毛边,乌黑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面颊上,额角沾着些许草屑。
牢狱困顿与夫君惨死的双重打击,让她褪去娇俏,只剩满身疲惫。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她只能看到牢门前立着一道浅碧色身影,轮廓温婉,身姿袅袅。
下一刻,她的眼睫骤然定住,混沌意识瞬间清醒通透。
她忍不住错愕,激动惊呼:“大嫂?”
她撑着身下的干草,缓缓直起身,掌心慢慢沁出薄汗。
目光在颜如玉身上一寸寸扫过,随即又缓缓环顾四周。
她有些茫然,眸光里泛着细碎的水光,满是无措:“我是死了吗?这是阴曹地府?”
霍长鹤声音低沉:“这是刺史府大牢。”
二少夫人的目光缓缓移开,掠过牢外甬道,狱卒沉睡的侧脸、墙角滋生的青苔,一一落入眼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微颤,确认自己仍在人间,仍困在这牢狱之中。
随即又转回头,认认真真凝视颜如玉,语声迟疑:“可是,大嫂你……”
颜如玉站在牢门前,身姿挺直,目光平静温和:“你看清楚,我是谁。”
二少夫人的眸光骤然凝实,没有半分犹豫:“你是大嫂。”
颜如玉的心头疑惑。
她暗自思忖,论亲疏远近,二少夫人与大少夫人是妯娌,同处内院,日常往来频繁,情谊深厚。
老管家不过是管外院事务的仆从,与大少夫人主仆有别,见面次数寥寥。
可为何老管家能一眼识破她的伪装,二少夫人却辨不出分毫,反倒一口咬定她是真的大少夫人?
这其中的症结,究竟藏在何处?
是她遗漏了大少夫人身上某个隐秘细节,还是老管家知晓某些内院女眷从未接触过的习惯?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寻不到半分头绪。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面上丝毫不露,缓缓开口:“你我之间,可有过节?”
二少夫人闻言,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弯起唇角,笑意温和柔软。
“大嫂说的哪里话?你与大哥向来仁厚持重,何家父亲治家严厉,日日教导家中子弟妯娌和睦,何家本就人丁单薄,一家几口相依相伴,我与你,何来过节可言。”
她的目光软下来,落在颜如玉的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暖意,语声轻柔:“再说,你一向待我亲厚。
我当年嫁入何府,一应婚事琐事,皆是你亲自操持。
从嫁衣的绣样纹样,到嫁妆的陈设摆放,再到内院院落的布置,无一不细致妥帖,从无半分怠慢。
这些事,我日日记在心底,从未忘却半分。”
颜如玉听着这番话,心底的疑惑更甚,愈发确定二少夫人与大少夫人往来密切,对大少夫人的容貌、习性定然熟稔至极。
可这般熟稔,竟辨不出她是假冒的,反倒老管家一眼看穿,这般反差实在诡异。
如同乱麻缠在心头,越理越乱。
二少夫人的眼尾渐渐泛红,眸底凝起细碎的水光,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无尽惋惜:“只可惜……大嫂你走得那般匆忙。”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歉意:“你离世那日,我恰在娘家伺候生病的父亲。
听闻噩耗便命人备车,一路车马不停往回赶,不敢耽搁半刻。
可终究还是晚了,待我赶回何府,你早已下葬,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着。”
她抬眼,望着颜如玉,急切追问:“我当时问起夫君,你为何走得如此仓促,下葬之事为何这般隐秘,夫君只沉脸让我莫要多问,半句缘由都不肯说。
大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为何会骤然离世?”
话音刚落,二少夫人的目光忽然下移,落在颜如玉的小腹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极致的惊讶。
她脸上满是不解与惶然:“大嫂,你的孩子呢?”
这一句问话,如一道清光劈过颜如玉的思绪。
她瞬间恍然,心底掠过一个念头:莫非老管家识破她,便是因为大少夫人离世时怀有身孕,而她未曾扮作孕妇的模样?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压下。
她早料到此事,也备好周全说辞,即便老管家提及,也能从容应对,断不会只因这一点就被一眼戳穿。
症结定然不在此处,另有他因。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目光平静地望着二少夫人,缓缓转了话题。
她目光带着浅淡的审视:“何二身死,刘刺史断定是你在被子中下毒,将你定罪关押,此事,你可认?”
二少夫人的眸底瞬间滚出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她满心的委屈与痛楚,漫在眼底,浸在语声里:“我与夫君夫妻情深,举案齐眉,朝夕相伴,我怎会害他?”
她抬手,拭去面颊的泪,指尖微颤,语气坚定:“他入狱之后,我来大牢探望,劝他打起精神,我会在外为他奔波奔走,寻遍证据,定要救他出去。
我满心都是盼他平安出狱,阖家团圆,怎会动手毒杀他?”
颜如玉听着,心底信了几分。
此前暗卫也曾禀报,二少夫人在离开大牢后,便悄悄跟踪魏安的行踪,一路隐秘尾随,神色焦灼,步履匆匆。
若她真的是毒杀何二的凶手,早知何二必死无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跟踪魏安?
这般举动,恰恰证明她对何二的死毫不知情,满心都是查明真相,为夫伸冤。
二少夫人也骤然想起魏安,眸底闪过一丝愤懑。
她语气急切地望着颜如玉,语声里满是恳切:“大嫂,我觉得魏安此人,大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