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语的工作室关了。她把员工遣散了,把办公室退了,把设备卖了。六十万的赔偿款,我帮她出的。她说一定还,我说不急。
但那之后她变得更沉默,每天待在家里研究设计网站,学新技术,看书,做饭等我回来。菜越做越好,话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林远,你觉得许诺回来之后,线上商城能做成什么样?”
“会比现在更好。”
“你呢?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好吗?”
“她是我的员工。我会对所有员工好。”
“但你对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着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放下筷子。“宋诗语,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我的答案一直没变。”
“但事情变了。她越来越厉害,我越来越没用。你嘴上说没变,心里怎么想,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她站起来,“我去睡了。”
她走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
许诺在法国的最后一周,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照片,有洛可可总部的办公室、培训教室、产品陈列室,还有她和法国同事的合影。配文是:“一个月,学到了很多。谢谢林总给我这个机会,谢谢苏菲姐的照顾。下周见。”
底下评论炸了。沈知意说欢迎回来,白露说学成归来要请客,苏菲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宋诗语看到那条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点赞,没评论。
“你不恭喜她?”我问。
“她恭喜的人够多了,不缺我一个。”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许诺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林总,你亲自来接我?”
“顺路。”
“从公司到这里五十公里,一点都不顺路。”
我帮她拉行李。“走吧,车在外面。”
车上,她坐在副驾驶,兴致勃勃地讲在法国的见闻。洛可可总部的供应链体系、法国的美容行业趋势、巴黎的店长如何做客户服务。她讲了很多,我听着,不时点头。她讲累了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着。
“林总。”
“嗯。”
“诗语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骗人。苏菲姐说她工作室关了。”
“关了可以再开。她需要时间。”
许诺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林总,你对她真好。”
“她是我的人。”
“我知道。”她顿了顿,“林总,我以后也会成为你的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已经是远月的人了。”
“我说的不是远月。”
车里安静了。发动机低声轰鸣着,空调的风轻轻吹过。
“许诺,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好的人。”
“我不要以后,我要现在。”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话。车子驶入省城市区。
许诺回来后的第一周,线上商城的业绩涨了百分之五十。她把在法国学到的供应链管理方法落地,优化了库存周转,降低了物流成本。
洛可可那边对她的评价很高,说她是“洛可可在中国最出色的合作伙伴”。
Marie亲自打电话来,说希望许诺能去上海总部做一个分享,把她的经验传授给洛可可中国区的其他合作伙伴。我同意了。许诺从上海回来之后,白露请她吃饭,安朵请她喝咖啡,沈知意请她做内部培训。她成了远月的明星,每个人都在夸她,每个人都在向她请教。
宋诗语听到这些,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看书、学新技术。她在做一个新项目,是帮一家咖啡馆做设计。甲方很小,预算很低,但她做得很认真,好像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作品。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林远,你觉得许诺现在是不是比我厉害?”
“她做电商,你做设计。不同领域,不能比。”
“那如果她在电商领域做到全国第一,我在设计领域做到省城第一。谁更厉害?”
“都厉害。”
“你骗人。”她看着我,“你心里觉得她更厉害。”
“宋诗语——”
“你不用解释了,我睡觉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想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我以为宋诗语只是闹小情绪,没想到她会真的离开。
我开完早会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林远亲启。信封下面压着远月旗舰店的门禁卡和家里的钥匙。
我拿起信封,手有些抖。纸不厚,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林远,我走了。不要找我,也找不到我。我想了很久,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决定。”
“你身边的人都很厉害,许诺、苏菲、安朵、白露、沈知意,每一个都比我强。”
“以前我给你做饭、等你回家,你觉得那是温暖。现在你不需要了。远月有食堂,有阿姨,有无数人愿意陪你吃饭。我不怪你,也不怪她们。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我到底是谁,我要什么。别找我,求你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拨了宋诗语的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语音,不接。我打给她工作室的员工,说宋姐昨天把工作室彻底关了,设备卖了,合同退了。
我打给她租房的中介,说宋姐退租了,押金都没要。
她什么都没带走,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安朵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林远,你打算怎么办?”
“找不到她。”
“她故意不让你找到。”
“我知道。”
“那你难过吗?”
“难过,但不能因为难过就不做事。”
许诺是第一个知道宋诗语走了的人。
她那天来办公室送报表,看到我桌上的那封信,没问,放下报表就走了。
但后来沈知意告诉我,许诺下午去了宋诗语住的地方,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保安问她找谁,她说找朋友。保安说那间房已经退租了,没人住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