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青云城还在沉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门板紧闭,只有街角那家豆腐坊透出昏黄的灯火——这是整座城里起得最早的一户,磨盘的吱呀声隐隐约约,像某种古老的虫鸣。
林琦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沿着墙根往城门方向走。竹篓里装着药锄、柴刀和两个粗面饼子,是昨晚翻遍了屋子才凑出来的行头。原主留下的家当少得可怜,米缸见了底,钱罐里只有十几枚铜板,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枚玉佩——那是原主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没动那枚玉佩。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城西这一片住的都是林家的旁支远亲,院子挨着院子,墙连着墙,平日里鸡犬相闻。这个时辰,他应该能听见隔壁王婶家的公鸡打鸣,听见对门李老头剧烈的咳嗽声。
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豆腐坊的磨盘在吱呀作响。
林琦压了压斗笠,加快脚步。
出城很顺利。守城的兵丁靠在门洞壁上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青云城这种偏僻小城,既无重兵把守,也无高手坐镇,所谓的城防更多是个摆设。
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青玄山脉的轮廓猛地撞进视野里。
林琦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片山,但真正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被震撼了一下。四座山峰分列四方,像四个沉默的巨人,把青云城合抱在中间。山体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晨曦还没有照进山谷,整座山脉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缓慢呼吸。
山里有灵气。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青玄山脉深处灵气充沛,是青云城一带修炼者最常去的修炼之地。但真正的好地方都被几大家族瓜分干净了,林家占着南坡,城主府占着北麓,剩下那些灵气稀薄的边角料,才是散修和旁支子弟们争抢的地方。
林琦没打算去争。
他今天的目的地,是原主记忆里一个几乎没人去的地方——青玄山脉西侧的野狼沟。
那地方名字难听,地势也险,一条深沟从半山腰劈下去,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底下乱石嶙峋,常年不见阳光。别说修炼者了,连采药人都不愿意去。
但林琦看中的恰恰是这一点。
没人去,就意味着不会被人撞见。地势险,就意味着天然隐蔽。至于灵气稀薄——《混沌归元诀》的特性是“气息内敛,不显于外”,这门功法对灵气的吞吐量本来就不大,更注重的是炼化与夯实。野狼沟那点灵气,够用。
沿着山脚的羊肠小道走了半个时辰,林琦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更窄,两旁的灌木几乎要把路面吞没,他得不时用药锄拨开挡路的枝条才能前进。路面铺满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又走了一刻钟,野狼沟到了。
说是沟,其实是一道被山洪冲刷出来的裂缝。入口处宽不过丈余,两侧崖壁湿漉漉地长满青苔,头顶的一线天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光线漏下来。沟底积着一层浅水,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林琦没往深处走。他在入口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三两下爬上去,盘膝坐好。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他闭上眼睛。
《混沌归元诀》的心法在脑海中浮现。昨天那些涌入意识的文字,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起来,像是在眼前摊开了一卷发光的书简。
“混沌初开,清浊未分。以身为炉,以息为火。引灵入体,循经走脉……”
林琦按照心法指引,调整呼吸。
第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丹田里隐隐有一丝暖意,但转瞬即逝。
第三次——
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周围的空气里渗进皮肤。不是风,比风更轻;不是水,比水更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沿着经脉缓慢流淌,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浸润着干涸已久的土地。
这就是灵气。
林琦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引导那一丝灵气按照《混沌归元诀》的路线运转。灵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撑开。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也不算痛苦,更像是许久不用的管道突然通水时的那种胀涩感。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当灵气运转到第七个周天的时候,林琦明显感觉到那一丝灵气变粗了一点点。如果说最初是一根头发丝,现在大概有两根头发丝那么粗了。
他睁开眼,发现斗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时间过去了多久?
抬头看一线天,光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但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修炼时的状态很奇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林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从竹篓里翻出一个粗面饼子啃了两口。饼子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在啃纸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点渣都没掉。
原主这副身体底子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那一掌的伤势虽然被系统修复,但亏空的气血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修炼消耗大,他得省着点吃。
吃完饼子,他没有继续修炼,而是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知体内的状况。
丹田里,那一丝灵气安静地盘踞着,像一小团温温的水。数量不多,但很纯——不是那种驳杂散乱的灵气,而是经过《混沌归元诀》炼化之后的精纯之物。
“炼气一层。”
林琦在心里默默判断。
原主的记忆里,天玄大陆的修炼境界分为八大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每个境界又分前、中、后三期。原主苦修三年,也不过是炼气三层,在青云城的年轻一代里属于垫底的水平。
但原主修炼的是林家发放的《青木诀》,黄阶中品,烂大街的货色。《混沌归元诀》虽然品级标注是地阶下品,可光是这门功法“炼化提纯”的特性,就远远超出了品级应有的水准。
同样是炼气一层,灵气纯度不同,战力就不同。
林琦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正要跳下巨石,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伏低身体,把自己藏在巨石的阴影里。野狼沟的入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很难发现里面有人,但从里面往外看,却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三个人的轮廓出现在小路上。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壮汉,腰间都挎着刀。
林琦的目光落在锦衣青年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林昭。
林家二房的嫡子,炼气七层,青云城年轻一代中排名前五的人物。三天前,就是这个人,一掌拍碎了原主的心脉。
“少爷,前面就是野狼沟了,那地方阴气重,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昭摆摆手,语气随意:“怕什么,本少爷又不是来修炼的。昨天周老三说在这附近看见了一头黑鬃灵猪,那畜生的獠牙是炼器的好材料,正好拿来孝敬父亲。”
“可是……”
“废什么话。”
三人说说走走,渐渐靠近野狼沟的入口。林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如果林昭真的走进来,这块巨石未必能藏得住他。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炼气七层的林昭,十个他都不够死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林昭的脚步停了。
“算了。”他皱起眉头,望着野狼沟幽暗的入口,“这鬼地方确实晦气,连灵气都稀薄得要命。黑鬃灵猪不会往这种地方钻,去南坡看看。”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琦没有立刻动。
他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三人已经走远,才慢慢从巨石后面探出身体。
“林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恨,是恨没有用。一个炼气一层去找炼气七层报仇,那不叫勇气,叫送死。
但有些账,早晚要算。
他跳下巨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开始沿着野狼沟往深处走。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成功引灵入体,正式踏入炼气一层。但他不打算这么早回城,他还想摸一摸野狼沟的地形,看看这里到底适不适合作为长期的修炼据点。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寒意越重。沟底的水从浅洼变成了没过脚踝的溪流,踩上去冰得刺骨。两侧崖壁湿漉漉的,长满了一种发着淡淡荧光的苔藓,在黑暗里像鬼火一样明灭不定。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琦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或者说,路到了尽头。野狼沟在此处收拢成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溪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发出空洞的回响。裂缝深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凉,而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林琦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丹田里的那一丝灵气,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混沌归元诀》修炼出的灵气,向来温顺平和,像一潭死水。但此刻,这潭死水竟然无端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裂缝里面有什么东西。
林琦犹豫了三秒,侧身挤进了裂缝。
窄。非常窄。两侧的岩石几乎贴着他的前胸后背,每挪动一步都要调整呼吸。脚下的溪水冰凉刺骨,没过了小腿肚。头顶连一线天都看不见了,完全是彻底的黑暗,只有那种发光的苔藓偶尔闪一下,像垂死的萤火虫。
大约挪了二十步,裂缝忽然变宽。
他走进了一个洞穴。
洞穴不大,大约三丈见方,最高处也不过一人多高。但这里不是完全黑暗的——洞顶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线天光漏下来,正照在洞穴中央。
那里长着一株植物。
林琦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它大约一尺高,通体幽蓝,茎秆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荧光般的液体缓缓流动。七片叶子,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最奇异的是,它周围一尺范围内的空气,竟然凝结出了细密的冰晶,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又无声地融化。
林琦咽了口唾沫。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种东西的任何信息。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能在这种地方生长、能让他体内灵气产生感应的植物,绝对不会是寻常草药。
系统忽然“叮”了一声。
光幕自动弹出,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灵植:幽魄冰兰,五品灵药。生于阴气郁结之地,三年发芽,十年长叶,三十年开花。其叶可炼制凝魄丹,其根可入多种丹药。建议:谨慎采集。」
五品灵药。
林琦深吸一口气。天玄大陆的灵药分九品,一品最次,九品最高。五品灵药放在青云城,足够让几大家族打破头。这株幽魄冰兰至少生长了十几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完全是因为野狼沟实在太偏僻、太不起眼。
“捡到宝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竹篓里翻出药锄,又撕下一块衣摆垫在手里。系统给出的采集建议是“谨慎”,说明这东西不能直接用手碰。他用衣摆裹住手指,轻轻扒开幽魄冰兰根部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松动,尽量不伤到根系。
足足忙活了一刻钟,他才把这株灵药完整地起了出来。
就在幽魄冰兰离开泥土的瞬间,洞穴里的温度骤然回升,那种直钻骨髓的阴冷一下子消散了大半。灵药的荧光闪了闪,像是在表达不满,然后慢慢黯淡下去,变成一种内敛的幽蓝色。
林琦把它放进竹篓,用树叶仔细盖好。
然后他直起腰,重新打量这个洞穴。
幽魄冰兰是意外收获,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洞穴本身。那道裂缝极窄,入口处又被灌木遮挡,如果不是他今天误打误撞走到底,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更重要的是,洞顶那道裂缝。它通向地面,能让天光和新鲜空气透进来,但又窄得连一只野猫都钻不进。这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修炼,不用担心被人堵在里面——万一真有情况,他至少知道头顶还有一个出口。
完美的修炼密室。
林琦嘴角翘了起来。
今天这一趟,赚大了。
他整理好竹篓,原路返回。侧身挤过那道裂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幽魄冰兰被取走之后,那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坑,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土坑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牵动着他丹田里的灵气。
下次再来探。
他挤出裂缝,沿着野狼沟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沟底的溪水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条流淌的灰色缎带。走出野狼沟的时候,他特意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加快脚步往山下去。
回到青云城已经是酉时末。
城门快要关了,守城的兵丁换了班,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多看了他几眼。林琦把斗笠压得更低,脚步不停,混在几个赶着回城的菜贩子里进了城。
城西的小院还是那么安静。
林琦闩好门,把竹篓放在桌上,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整间屋子,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格外分明。他先把幽魄冰兰小心翼翼地移到一个闲置的粗陶盆里,浇了一点点水。盆底垫了层碎石,尽量模拟洞穴里的环境。灵药换了环境似乎有些不适应,叶子微微耷拉着,但那层幽蓝的光还在,说明暂时死不了。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炼气一层,修为稳固。找到了一个隐蔽的修炼地点。还意外得到一株五品灵药。
“还行。”
他啃着剩下的半个粗面饼子,在心里默默复盘。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今天在野狼沟外面撞见了林昭。
林昭在找黑鬃灵猪。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如果林昭这几天一直在青玄山脉里活动,那他去野狼沟修炼的路上,撞见对方的概率就会增加。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和林昭产生任何交集。
“得换个时间进山。”
林琦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丹田里那一丝灵气缓缓流转,像一星微弱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着。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意识渐渐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