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县,清风茶馆。
后室内,窗扉半掩,一道天光斜斜照射进来,恰好劈开了室内的昏暗,隔在谢景言与杜明之间。
谢景言坐在桌后,背脊挺直如松。
那道光恰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刀削般凌厉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斜长的阴影。
没入阴影的那半张脸,眉眼沉在幽暗里,但一双凤眸映着光斑,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
他面前摊开着一封信,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封信上。
杜明垂手立在桌对面,目光低垂,只用余光小心打量着谢景言,不敢出声。
读完新,谢景言沉默了半晌,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沉着声道:“岳知节派人来接管军务,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杜明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接话:“若是没有陛下的授意,想必岳相也不会擅自做主吧。”
谢景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杜明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些。
上次见面后,谢景言便想起了杜明应是出自岭南杜家。
岭南那等富饶之地,经商多年的世家大族,向来看不起中原汲汲营营于官场的士族。
杜家这些年生意做得火热,虽不及那些世家,但在岭南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杜家祖上出过几位清流学士,但真正手握实权的官员却凤毛麟角。
只是让谢景言有些疑惑的事,杜家怎么跟尹翰走到了一起,莫不是尹翰的生意都做到岭南去了?
谢景言懒得深究,经商是尹翰的事,他不懂,也不想费神。
尹翰是尹家这几代人里难得一见的经商之才,整出些什么新奇的主意也不奇怪,但他既安排杜明来青州,想必杜家除了经商之外,也动了些其他的念头。
谢景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说道:“岳知节这两年擅自做主的事也不少,怀、青两州的兵权原本就归属于他手下的人,如今由他的人暂管,日后陛下问起来也有说辞。”
杜明压低了声音,说道:“侯爷,岳相此举,或许也是出于安稳西北局势的考量,待您日后伤愈归返,接手的也不至于是个烂摊子。”
谢景言默然。
杜明这话,站在朝廷的立场,挑不出错。
他重伤失踪的消息被岳知节按下,知晓者寥寥。
燕州允王那边,自有其他将领盯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
唯独北境之外的北莽,才是真正悬在大周头顶的利剑,一刻也松懈不得。
但他这时候派人来接手西北三州事宜,同样也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谢景言并未在军中,明着是稳定局势,但也实打实地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手。
岳知节这一手安排,明显是藏了心思在里头的。
谢景言眉间微蹙,眼神里的阴寒更浓了几分。
杜明察觉出了谢景言的神色变化,小声道:“侯爷也不必过于忧心,听闻岳相此番派来的是他的公子岳驰风,小的听闻侯爷与岳公子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岳驰风。
这个名字让谢景言冷硬的心绪,微微波动了一瞬。
岳驰风是岳知节的亲生儿子,比他小两岁。
论武艺,平平无奇。
论才学,也是中庸之资。
岳驰风是岳知节的亲儿子,比谢景言小两岁,不论是在学武还是习文上都资质平平。
要是细说在岳府生活的这十几年,真正给过谢景言关心的,也就只有岳驰风一人。
不同于他父亲那般冷苛严待,岳驰风对谢景言,是一种纯粹的同情。
他现在还能记得,有一年寒冬,因为他背错了军策,岳知节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当时岳驰风怀里抱着狐裘,就站在岳知节的身后。
他跟着岳知节离开时,装作无意地将袖笼丢在了谢景言跟前,里面还额外塞了许多棉布,后来也因此被岳知节惩罚在祠堂里跪了半日。
岳知节不理解父亲为何对谢景言如此严苛,就像是在训练岳府的死士一般。
而他更不明白,谢景言对自己更是变本加厉,总是将自己逼在崩溃的边缘。
岳驰风从未替谢景言向岳知节求过情,不是不敢,而是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竟然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谢景言对岳驰风,谈不上厌恶,也生不出亲近,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关系。
岳驰风能力有限,骤然接手西北事务,必定左支右绌。
但谢景言倒并不担心,他一手带出来的人自有章法,还不至于因此就乱了阵脚。
不过,距离他遇袭失踪,这才过去没多久,朝中各方似乎都已闻风而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搅动他这一池水。
他本意是想借着养伤的由头,暂避锋芒,冷眼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可北莽的威胁如芒在背,他终究无法真正袖手旁观。
身上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行了。
思绪流转,谢景言忽然开口:“上回我让你带去问他的话,他如何说?”
杜明面色一僵,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把上次谢景言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尹翰——费尽心思经营这条商路,可是打算变着法儿地违背他尹家的家训?
尹翰当时听完,当场就指着青州方向破口大骂谢景言不是个东西:“告诉他,老子看他落难可怜,顺手帮他一把,少拿我尹家的家训来恶心人!”
只是这话,杜明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谢景言的面复述。
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答道:“尹先生他……什么也没说。”
谢景言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下。
以他对尹翰的了解,那家伙不可能什么也没说,多半是些骂骂咧咧的话罢了,便也没再追问。
谢景言将信纸丢进炉火,轻声问:“上回让你查徐家父女,可有什么消息了?”
杜明说:“查到一些,徐家父女是约莫十五年前来到青州,落户杏花村,一直深居简出,与村中邻里相处和睦,但并无特殊人际往来,生活背景简单,这一点侯爷大可放心。他们唯一走动的关系,便只有青州城里一户经商的母女。至于十五年前他们从何处来,与何人有过关系,时间久远,若是侯爷想继续查,怕是还需要些时间。”
谢景言微微颔首,其实他能感受到徐家这对父女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徐铁山身怀武艺,通晓医术,精通厨艺又懂得打猎,行事也沉稳,让他下意识地认为徐铁山不像是普通的乡野村夫,所以便让杜明去查一查。
他本也没有期待能查到什么,从杜明的调查结果来看,确实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罢了,不用查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