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窗子缝隙还开着,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徐青禾站在一片狼藉的饭馆堂内,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些微波澜,统统压了下去。
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收拾,一地的饭菜,红的肉、绿的菜、白的汤,混杂在一起,着实可惜。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到这桌菜多半保不住,但备菜时,她依旧拿出了十二分的心力,这是她作为厨子对食材本身的尊敬。
碎了一地的盘碗,更是让徐青禾心疼地抿了抿嘴。
这些碗碟用了好些年了,边角都有磨损的痕迹,见证过饭馆里许多寻常的热闹与温情。
不过,转念一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底是让王伯文赔了三两银子,除去饭钱,再添置一套新的碗碟,还能余下不少。
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饭馆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她洗净手,从一旁盖着湿布的盆里,取出一大早就和好的面团。
这面团用的是上好的麦粉,加了少许盐和鸡蛋清,反复揉搓得光滑而有韧性。
她将面团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重新揉压几下,然后用擀面杖将其擀成一张巨大的、薄如蝉翼的面皮,动作稳而有力,手腕转动间,面皮均匀地向四周延展,几乎能透光,却又不破不裂。
面皮擀好后,她用刀将其划成大小均匀的梯形小片。
接着,她取出之前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肥瘦相间,除了基础的盐、酱油、姜末、葱花,她还特意加了少许香料熬制的油。
她用竹片挑起适量肉馅,抹在面皮较窄的一端,然后手指灵巧地一卷、一捏、一叠,一个形如元宝、肚儿鼓鼓的馄饨便成了。
没过多久,馄饨一个接一个从她指尖诞生,整齐地排列在竹匾上。
她将包好的馄饨分批下入沸腾的清水,待馄饨全部浮起,肚皮变得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时,捞出分装入大海碗中,浇上滚烫的猪骨原汤,最后再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足、香气扑鼻的骨汤馄饨便做好了。
第一碗出锅,便被送上了阁楼。
推开房门,一阵清风恰好从窗子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扬起了谢景言额角的几缕碎发,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皮肤映得更加白皙。
他左肩包扎着布条,衣领并未束好,只是松松地敞着。
此刻他斜倚在床头,领口微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在窗户另一侧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出流畅而隐含力量的线条。
徐青禾怔了怔,脚步微顿。
她一直觉得谢景言看起来清瘦文弱,没想到衣衫之下竟是这般精壮结实的体格,肌理分明,难怪能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还能在山贼的追杀下逃得性命。
他那双眸子转向她,温沉而深邃,倒与他此时这副气质相得益彰。
徐青禾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胳膊挎着的篮子上,赶忙解释道:“你放心!这个篮子我里里外外刷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晾得干干的,绝对干净!”
昨天那出,徐青禾自己也觉得尴尬不已。
就好比饭馆里给熟客上菜,菜里却落进了泥土,无论如何解释,总归是怠慢和不周。
谢景言虽是意外收留的伤者,但既然住在家里,吃着自家的饭,在她看来便是同饭馆的客人无异,甚至是她徐家的客人。
所以昨日她就把那个篮子彻底清洗了一遍,决定以后专用于给他送饭,再去买菜也不用它了。
徐青禾也隐约察觉,他似乎有些洁癖,难道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男子,都有这毛病?
不过昨天她来收碗筷时,看到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第一反应倒不是觉得他饿极了,反而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厨艺好,才能让他憋住了作怪的洁癖。
谢景言挪到桌边坐下,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这碗馄饨。
骨汤清澈,馄饨皮薄如绡纱,隐隐透出粉嫩的肉色,静静地沉在汤中,香菜末点缀其上,复合的香气直直冲入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谢景言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面皮,内里饱含汤汁的肉馅瞬间在舌尖爆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馄饨皮的麦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馅的浓郁,使得整体口感层次丰富,咸鲜适口,回味悠长。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又夹起了第二个。
他方才在窗缝后,看到了她为陈文远那桌人准备菜肴的全过程。
他原本以为,这“徐记饭馆”主要是靠徐铁山的手艺撑着,徐青禾至多打个下手,做些像卤肉面这样相对简单的吃食。
可方才看她切配、调味、下锅、颠勺、摆盘,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对火候和味道的掌控显得游刃有余,竟隐隐有几分京城顶级酒楼里大厨的风范。
谢景言问道:“你会武?”
徐青禾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从小爹爹就教我学很多东西,学武防身,学医认药,学打猎觅食,也学厨艺持家。”
谢景言眉毛微挑,“你还会医术?”
徐青禾摆了摆手,“倒也算不上多会,也就认得一些常见的草药,处理简单的伤口,帮着父亲给乡亲们的家畜看病治伤。”
谢景言闻言,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看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敷料干净,包扎牢固,显然是花费了心思的,甚至比他军中的大夫还要细致周到,心下觉得看起来有些粗蛮的徐铁山,倒也是个心细的人。
他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鲜美的余味,又问:“你父亲教你这么多东西,你学得过来吗?”
徐青禾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会的东西多,所以他教我的也就多。他常说,这世道乱,多学会一样本事,将来就能多一条活路。”
谢景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眼神瞬间沉黯了几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个男人让他学的,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如何在人心鬼蜮中算计,如何对人和事保持狠决。
神情细微的波动很快收敛,他转而问道:“你读过书?”
徐青禾怔了怔,“郭七,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别说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是男子,想进正经学堂读书识字都不容易。爹爹自己读的书也不多,勉强教我认识一些常用的字罢了。”
谢景言嘴角微挑了一下,“那你方才对那书生说的‘始乱终弃’,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提起陈文远,徐青禾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说道:“县里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啊,那些话本里,负心汉不都是这样?”
谢景言问:“那书生曾经欺辱过你?”
“他敢!?”
徐青禾柳眉一竖,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我给他胳膊腿儿都卸了!”
她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带着鄙夷:“你是不知道,他中举之前,家里为了供他读书,他娘把能卖的都卖了,就差没卖房子了。结果他一连考了五年都没中,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是我爹爹看不过去接济着些,他才能撑到今年考中。要不然,他们一家子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景言安静地听着,末了,说道:“那应该说他‘负心薄幸’更合适些。”
“负心薄幸……?”
徐青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微微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一摆手,“管他呢!反正都差不多!男人都没个好东西,永远靠不住!”
谢景言:“……”
他低下头,嘴里轻轻“呵”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觉得有趣,他并未深究她这番牢骚不经意间也冒犯了自己。
之前听楼下的动静,他已将事情拼凑出了个大概,心下不免有些惊叹,这姑娘竟有如此魄力,在对方高中举人之时选择主动退婚。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娇柔妩媚的有,英气野性的也有,但无外乎大多将名节、名声、归宿看得极重,即便是在这乡野之地,人们也常把“妇道”挂在嘴边。
可眼前这女子,显然与她们都不太一样。
她直率却又不失细腻,对世俗眼光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漠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难以精准概括。
徐青禾说:“你说这些人真怪,从前在整个学堂,就数那个王伯文最能欺负陈文远,带头嘲笑他败光了家底也不过是个穷酸书生,一辈子都是痴心妄想。结果你看,这一中举,王伯文第一个巴结上来,陈文远竟然也跟没事儿人一样,跟人笑嘻嘻的。”
谢景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抬起眸子,“不奇怪,人之常情。”
见徐青禾仍锁着眉头,他放下茶杯,继续解释道:“这世间趋利避害、慕强附势本是常态。古语有云:‘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他想到这么解释徐青禾更该听不懂了,索性说得直白一些:“你看那陈文远寒窗苦读时,身无长物,又前途未卜,在那些自恃家世的同窗眼中,自然是可欺可嘲的对象。但他如今中了举,身份和地位自然也就不同了。举人功名,不仅免徭役,还能见官不跪,更有资格候补官职,踏入仕途门槛。这在世人眼中,他便是那未来的大贵人,远不是王伯文这些空有家底的人可比的。”
“而王伯文家境虽富,却无功名护身,自然急于结交新贵以图日后能照拂一二,哪怕陈文远不领情,也至少不与之交恶,这不过是精明算计罢了。而陈文远,从前受人冷眼,一朝得势,便立即有人投其所好,满足其虚荣心,他自然也乐得接受。”
“并非是他们性情大变,只是时移世易,利益所向罢了。”
徐青禾听完,总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从前只知中举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从未思考过这些弯弯绕。
她撇了撇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难怪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要往官场里钻呢,以后我也找个官当当。”
谢景言鼻腔里轻哼一下,轻笑出声:“就你肚子里这点墨水,怕是不够用的。”
徐青禾听着他的嗤笑,并未往心里去,自己本就是个乡野丫头,此生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她不免感叹道:“郭七,你也是个读书人吧,懂得还挺多的。”
谢景言怔了怔,解释道:“读过一些书,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得也多,自然也能懂一些人心。”
说完,他打趣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读书。”
徐青禾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一看书就犯困,还不如在院子里练武痛快些。”
谢景言闻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徐青禾收拾好碗筷,说道:“好了,你休息吧。下午我得去一趟平田县,你自己在家里乖乖待着,别乱动,当心伤口又崩开了。”
“平田县?”
谢景言眸光微动,“你去那里做什么?”
徐青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瞧见了,碎了那么多碗碟,总得添置些新的。饭馆里常用的那几样,县里的杂货铺子才有,样式也多些。”
他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个人名下的商路遍及青、怀两州,在平田县也经营着一家茶楼,有些事不方便用鹰隼传信,倒是能借此机会与他联系一下。
他随即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徐青禾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出去叫人看见了怎么办?而且你的伤还没好全呢,走来走去也不利于愈合!”
谢景言怔了怔,这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
以他现在的模样和身份,都经不起细查,就算这次他能从后院翻墙出去,但总不能每次需要出门的时候都翻墙吧。
至于身上的伤势,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并不打紧。
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一个主意,他跟徐青禾低声说了几句话。
徐青禾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迟疑,“这……这能行吗?”
谢景言问:“你不愿意?”
徐青禾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这倒也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