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山阁里温暖如春,柳韫玉偏头枕着自己的手臂,露出半边睡颜,眼睫低垂着,在面颊上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了不安,那鸦羽似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随之一抖——
指间的那管小笔终于“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柳韫玉倏地睁开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书卷的影子。她反应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是在仰山阁里抄书。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着手臂的半边面颊被压得红红的,还沾了些墨痕。
“什么时辰了……”
人还没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酉时一刻。”
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柳韫玉高高兴兴地收拾笔墨,“太好了,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修长如玉、骨肉匀称,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与孟泊舟那只常年执笔的士子不同,这只手掌的指节里蕴藏着一股挽弓千钧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韫玉今日抄写的算经。
柳韫玉顿住,僵硬地转头,就见身披玄氅的宋缙长身立在书案边。
“……相爷。”
柳韫玉连忙起身。
宋缙却没有看她,仍低头翻看着书页,眉宇有些沉冷。
屋内仅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听得柳韫玉一阵心虚,突然有种幼时被先生检查功课的感觉。
她也不是有意偷懒。
实在是那道堤坝土方的算题太难,她又是个越难越要算、极为执拗的性子,所以连着几日都没休息好。抄书又是件极为枯燥的事,这才让她困得睡着了……
“这字迹为何与账簿上的不一样?”
宋缙语气极淡地问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账,都会让老闫再誊写一遍。”
“这手字实在是……”
宋缙慢慢地拧起眉,吐出四个字,“有碍观瞻。”
“……”
柳韫玉脸颊微微发烫。
她随性散漫,小时候练字一味地图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拧不过来。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认也没有宋缙说的那么“有碍观瞻”。只不过是这位相爷平日里见的字,起码都是孟泊舟笔下的馆阁体。她这手字递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爷还是给我找些别的事做,别让我再抄这些算经了吧……”
柳韫玉小声道,“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用不着抄写,也能管好您的账。”
宋缙觑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温和,可却莫名让柳韫玉汗毛倒竖。
“小小年纪,倒是狂妄。”
宋缙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书页,“卷七的盈不足术,背给我听。”
柳韫玉硬着头皮开口道,“两盈,两不足术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缙合上算经,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韫玉。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韫玉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爷又不是我的夫子……”
“伙计懈怠,东家亦可责罚。”
“……”
话虽如此,可哪有东家因为账房背不出书责罚的?还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么几岁小孩了!
尽管又不甘又羞恼,可碍于宋缙的权势,柳韫玉还是本能地屈从,咬牙摊开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女子的手掌一颤,纤细莹润的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缙垂眼,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着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着,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随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缙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毛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确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缙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韫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缙若有所思,凝视着柳韫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并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缙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韫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缙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将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缙便没再来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韫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着柳韫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账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于柳韫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韫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
柳韫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谓之散馆。散馆后的去向直接决定了这些翰林们未来前程。
一等留馆,是往后入阁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个知县,运气好的话历练几年再回京师慢慢熬,运气不好或许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孟泊舟身为探花,按常理说,一定是会留馆的。可怀珠的语气……
柳韫玉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爷……呸呸呸。”
怀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没留馆!多半还是狎妓那件事闹的……不过也没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领了个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韫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资。
虽还在京师,但还是远离中枢、需要辛苦积累资历,与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没法比。
孟泊舟素来心高气傲,落得如此下场,也能忍受么?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一辆马车上在门口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苏文君。
“她经常出去么?”
柳韫玉问怀珠。
“是啊,日日都会出去。”
“不是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温书?怎么是这个温法?”
一想到自己这个商贾之女抄书抄得两眼昏花,苏文君这个读书人却每日出门逍遥,柳韫玉心里有些不平衡。
说话间,苏文君已经走下马车。
下车后,她将身上那件一看就颇为名贵的男子氅衣脱了下来,连同手里的暖炉递还给车里坐着的人。
她抬眼望向车里的人,又一下收回视线,眉眼间含羞带怯,俨然一副女儿家见了心上人的情态。
柳韫玉正思索着孟泊舟何时多了这样一件氅衣,夜风卷起车帘,车内之人露出了侧脸。
尽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韫玉很确定,那人绝不是孟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