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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 断袖之癖?

    柳韫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卷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随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韫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着他?”

    柳韫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臜之地?”

    此话一出,柳韫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发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着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韫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韫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寝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韫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着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着,柳韫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着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着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随之消融。

    这样的笑颜,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韫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迹。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内,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别开脸,神色有些尴尬,却并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着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韫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冲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迹。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着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着脏污的青色襕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韫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韫玉就病倒了,连着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诓我。”

    “……”

    柳韫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别开脸。

    屋内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着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韫玉才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确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着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随着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将身上盖着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韫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襕衫下是纤秾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韫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将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韫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着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缟素的柳韫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韫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隐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韫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韫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跄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韫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韫玉紧紧抱着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于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于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吓得泪流满面,将柳韫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韫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韫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韫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寝屋,柳韫玉将那方并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怼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韫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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