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刚过,天气就热得发狂。
漫山遍野的麦子熟透了,风一吹金浪翻滚。
陆家庄,但凡能动弹的,全都扎进了麦田里。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季节,
就连毛头小子也抄起镰刀,跟着大人们一起抢收麦子。
陆子恒也不例外,连续割了两天麦子,这才摸到一点儿门道。
但这活儿想要干得利索,对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很吃力的。
两天的劳作下来,陆子恒早就腰酸难忍,胳膊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疼。
勉强割完半根垄,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看着晒得黝黑的胳膊,和手上被麦秆割出来的创口,陆子恒亲切地问候着贼老天。
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拥有大好前程的文理双料状元丢到了叫做燕国的地方。
上辈子,他很向往农村的生活,可真行走在田间地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这样的辛苦。
唉,这糟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
就在陆子恒长吁短叹的时候,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弟妹啊,庄户家的孩子不能这么娇生惯养,真当自己的是富家少爷呢?”
陆子恒循声看去,就见两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
说话的女人衣衫干净整洁,头上还戴着银簪子,白得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妇人。
这是陆家长子陆秀峰的妻子潘巧云。
因为平日里喜欢端架子,再加上丈夫是童生,就连老太公都对长房偏爱有加。
跟潘巧云走在一起的是三房的崔氏,也是陆子恒的亲娘。
看着在长房面前唯唯诺诺的崔秀英,陆子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和潘巧云不同,崔秀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泥土。
常年下地干活,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看着比四十出头的潘巧云还显老。
“他本来就是身子弱,第一次下地干活,难免……”
崔秀英声音中带着几分怯懦,手不安地扯着衣角,躲避潘巧云投来的锐利目光。
“我看他天生就是个懒骨头!咱们陆家可没钱养闲人!”
潘巧云冷哼着打断崔秀英,言语刻薄地说道,“在那坐着麦子能自己跑回来粮仓不成?不在雨季来临前把麦子收了,一家子吃什么?”
农家子,六七岁就被当成半个劳力使唤,眼下又是农忙,不干活的人自然就成了潘巧云的眼中钉肉中刺。
崔秀英嗫嚅着嘴想说什么,却被潘巧云一个眼神给刀了回去。
陆子恒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火。
陆家有三子,都是一奶同胞,陆太公偏偏对他们区别对待。
老二香,老三臭,老大根本爱不够。
大伯陆秀峰从七岁读书至今,虽然没考上功名,却深得陆老太公的偏爱。
一年到头,全家都吃糠咽菜,唯独大伯陆秀峰能吃荤腥。
家里的小灶,从来没断过,就连潘巧云和她的儿子都跟着沾光。
二叔陆秀林,是青阳县知名泥瓦匠,每月都把工钱上交给老太公。
老太公乐得简直合不拢嘴,逢人就夸二儿子孝顺,懂得挣钱神马的。
老大读书,老二务工,农活的重担就全都压在了陆子恒的老爹陆秀山身上。
任劳任怨地伺候庄稼,非但没得到家人的关爱,就连妻子崔秀英也成了家里的受气包。
为此,崔秀英不止一次提出分家单过,都被陆秀山给无情地拒绝了。
理由是二老年迈,长兄耕读功名,二哥在外辛苦钻营,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无情无义地抛弃这个家。
可陆子恒最清楚,他老爹哪是什么顶梁柱,充其量就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顶门棍。
“大娘,马上就要雨季了。”
“地里的活儿忙不过来,明个儿你和大伯也下地割麦子吧。”
陆子恒脸上带着怒气,来到这个家两天,他终于忍不住要反抗了。
家里一共三十亩的麦田,都是三房没日没夜地干。
哪怕到了抢收的日子,大房和二房也连个下地的都没有,这他妈的换成谁能忍?
“我哪有空下地干活?”
“你大伯为了陆家的将来,没日没夜地读书。”
“我们还没叫苦叫累,你割几天麦子就抱怨上了?”
“等他考中了功名,你们也跟着沾光,现在卖把子力气算什么?”
“别不知好歹的,有这工夫瞎嚷嚷,还不如去多割几捆麦子。”
潘巧云投来鄙夷讥讽的目光。
科举,这是陆家死都不改的规矩。
陆秀峰是举全家之力供出来的童生,是陆家未来的希望。
三房再怎么不满也得给老娘憋回去。
不然,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哪怕是二房,也必须把挣来的钱全都上交,直到长房一脉出了举人为止。
“大嫂,子恒年幼不懂事,言语可能冒犯到你了。”
崔秀英咽下一肚子的苦水,声音沙哑道,“我和秀山就是不睡觉,也把麦子全都割完了。”
“老三媳妇,不是我说你……”
“三十亩麦子,就你们两口子割确实太累了。”
潘巧云一副为崔秀英考虑的模样,“得让陆子恒下地干活,若是再这么散漫下去,将来肯定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
崔秀英有苦难言,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我也要去读书,我也要参加科考。”
崔秀英心头一震,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子恒。
“拜师不光要准备先生礼,还要买笔墨纸砚,哪哪都要花钱。”
“你以为家里很富裕?能供起两个人读书就很不容易了。”
潘巧云眼睛里生出更多的厌恶和嘲讽,“再说了,你们都去读书了,家里的麦子谁来种?”
陆子恒迎上潘巧云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大伯和大兄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没必要再浪费资源。你们全都供我读书!”
“逆子,你…你…你说什么?”
潘巧云目瞪口呆,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家祖训,子孙后代皆可读书。作为陆家子孙,我读书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陆子恒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毋庸置疑。
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种地没有出头之日,唯有科举才是正道。
绝不做供养者,给他人作嫁衣。
这个叫作燕国的朝代,无限接近于明朝。
虽然读的是四书五经,却没有前世那些闪耀的名家先贤。
陆子恒坚信,凭借他脑子里储存的学识,一定能在这陌生的朝代,混出个样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