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烽台那一夜过完,沈渊回营以后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真睡下去的那阵子,反倒比不睡更难受。
体内那股加完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骨头缝里一阵阵发胀,像有人拿火炭顺着脊梁往下滚。可等那阵胀劲过去,整个人又轻了一层,手脚发沉,却不是累出来的沉,是筋骨压实了的那种稳。
他刚睁眼,营房外头就有人在喊赵铁。
声音不高,但急。
赵铁掀开破门帘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脸色发阴。
“石梁哨那边信号断了。”
营房里原本还瘫着的几个人,一下都抬了头。
石梁哨比废烽台更往北,地势也更高,平时看的是更外头那片乱石地和草洼。若连那边都没动静,那就不是一两头狼摸到墙根这么简单了。
赵铁扫了一圈,点了几个人。
“沈渊,李虎,彭三,石头,跟我走。”
“韩队头带队。”
李虎刚坐起来,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嘴角抽了一下:“又去?”
“你留营里也没人给你多发饼。”赵铁扔给他一句,“腿若还能走,就别废话。”
一炷香后,五个人在营门口集合。
韩队头已经在那儿了,除了他们几个,又补了两个北哨老兵,一个姓许,一个脸上带疤,别人都叫他疤脸周。
人不多,七个。
这就不是去打大仗,是去摸情况、找活人,真有不对,也得快进快出。
韩队头没说场面话,出门前只交代了一句:
“石梁哨若还在,人带回来。人若没了,把因由看明白了带回来。”
“别把自己也扔那儿。”
出了北门,天还是灰的。
往石梁哨去的路比废烽台难走,越往北,地面越碎,风也越硬。荒草一片一片贴着地皮长,时不时还夹着几块突出来的黑石头,脚踩上去打滑。
沈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用鼻子去分风里的味。
血腥味没有。
狼味有,但淡。
更明显的是杂。
走出差不多两里地以后,脚下的印子开始乱起来。不是一两种,是好几种兽印叠在一起,踩得地皮翻翻卷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全惊动了,逼着它们往南跑。
赵铁蹲下看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新土。
“有羊,有獾,还有獠猪。”
韩队头看着地上那一片乱印,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是正常过路。”
“像逃。”
沈渊没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
平时兽走路不是这个样。再慌,也有个方向。眼前这些印子却乱得发散,深浅不一,很多还踩歪了,明显是跑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地了。
李虎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能把这帮畜生都赶成这样?”
没人答他。
又往前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石梁哨到了。
这地方比废烽台更破,也更险。
一截石脊从地里斜着拱出来,顶上垒了圈矮石墙,外头还插着半根歪掉的旗杆。原先哨兵点烟举旗,靠的就是这点高地。可这会儿石梁哨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吹旗布的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散开看。”韩队头压低声音,“先别上去。”
众人分成两拨,从两侧往上摸。
沈渊和赵铁走左边。
刚靠近石脊底下,赵铁就抬手示意停住。
石头上有血。
不多,一道一道,发黑发黏,像是有人负了伤,扶着石头往上爬,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肉身从上头蹭过去的。
沈渊鼻子动了一下。
味儿不对。
不是狼那种腥躁味,也不是獠猪那种冲鼻的骚味。是另一种更阴、更干的味儿,像石缝里捂久了的皮毛,又夹着一点腐木的潮气。
“有东西还在附近。”他低声说。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把刀往外抽了半寸。
上了石脊,哨上比想的还糟。
一截石墙塌了,旗杆断在地上,原本插在哨口边上的号旗被扯烂了一半,压在石缝里。地上散着一只破了边的木碗,一把短弩,弩弦断了,一截还挂在机栓上。
可没有尸首。
一个都没有。
李虎一看到这地方空成这样,脸色反倒更差了。
有尸首不可怕,没尸首才吓人。
疤脸周往墙外看了一圈,忽然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底下露出一截布角。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可赵铁蹲下扒开一看,却不是人,是件撕掉一半的哨衣,衣角上还沾着血。那血没喷溅开,倒像是让什么爪子一把勾住,连衣带人往外拖时扯下来的。
韩队头摸了摸石墙边上几道刻痕,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从正面冲破的。”
“是有东西上了墙。”
正说着,沈渊忽然转头,看向哨台后头那座半塌的石棚。
味儿从那边来。
还有一点极轻的……人味。
活人的那种。
“后头有人。”他说。
赵铁和韩队头立刻提刀过去。
石棚原本是哨兵歇脚和堆柴的地方,塌了一半,里头黑洞洞的,入口还让几块落石卡住了。彭三刚想上手去搬,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指甲刮石头。
然后才是人声。
很哑,很虚,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别……别砸……”
“下头有人……”
众人手上动作都快了。
把上头那几块松石掀开,底下果然露出一个塌出来的空隙。一个老兵半躺半蜷在里头,右臂血糊糊的,脸白得跟死了差不多,眼窝却还吊着一点亮。
赵铁一眼认出来了。
“老何?”
那老兵眼珠子动了动,看见赵铁,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笑,最后只扯出一口血沫。
“你他娘……怎么才来……”
韩队头蹲下去,先看了眼他右臂的伤。
不是咬的。
是抓的。
从肩头一直到小臂,三道口子翻着皮肉,最深那一道都见骨了。
“哨上另外两个呢?”
老何喉结滚了滚,声音更轻了。
“没了……”
“老陈……昨夜第一更就让拖走了,连喊都没喊全……小田子点了烟,刚爬上墙,就让那东西从后头扑了……”
“不是狼。”
“像猫……大猫……会爬石头……”
他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几句话已经把剩下那点力气全掏空了。
沈渊蹲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它还在附近?”
老何眼珠转向他,停了两息,才点了点头。
“在……”
“它拖不走的时候……会先藏……藏石缝里……”
“昨夜没吃饱……”
这话一出来,哨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吃饱,意思就是它大概率还会回来。
韩队头没再问,当机立断。
“先给老何止血。石头,把人背下去。”
“彭三、疤脸周,看两边石缝。赵铁跟我找尸。”
“沈渊,闻着风,看上头。”
众人各自动了。
石梁哨不大,可石脊底下裂缝多,断口也多,真藏东西,一时半会儿未必翻得干净。
沈渊站到半塌的石墙边,往北边看。
风是从更北头刮过来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远处乱石坡下,一群黄毛野羊正往南疯跑,蹄子打得土石乱飞,连头都不敢抬。
紧跟在后头的,不是那只“猫”。
是狼。
三头灰脊狼吊在后面,本来已经快贴上去了,可跑到石梁哨外这片石坡时,竟齐齐慢了一下,像是也在忌惮什么。
赵铁显然也看见了,低低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他娘不干净了。”
话音刚落,石梁哨上方那截残墙后头,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狼嚎,不是獠猪哼。
是很轻的一声石头擦响。
可越轻,越让人寒。
沈渊猛地抬头。
一抹灰黑色的影子正贴着断墙上沿,几乎跟石头混成一块,只露出一截尾和半只耳尖。
那东西根本没走。
它一直在上头看着他们。
“上边!”
他一声刚出,那灰影已经动了。
不是往外跳,是往下扑。
直扑背着老何正准备下哨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