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住的主屋在院子最深处,门窗紧闭,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动静。
这个时间点,他大概率还在睡梦中——昨晚他喝了不少酒,郑熊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酒气。
可郑熊不敢有半分侥幸。
他侧身闪出门外,贴着墙壁朝走廊方向移动。
脚步极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每一步都像猫踩在棉花上。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奎主屋的门窗上,只要那扇门有任何动静,他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走出五步,他停下,回头朝季莹莹招了招手。
季莹莹学着他的样子,贴着墙壁挪出来。
斗笠的帽檐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晃动。
她的脚步比郑熊更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大概是在王奎手下讨生活的这些日子,已经把她训练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朝后门方向移动。
走廊是木质结构,年久失修,有几块木板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郑熊提前踩过点,知道哪几块木板不能碰。他每走一步都会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季莹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走廊不长,从郑熊的房间到后门,直线距离不过三十步。
可这三十步,郑熊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后门是一扇窄小的木门,门轴生满了锈,推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郑熊提前在门轴上抹过灯油,锈迹被油脂浸润,转动起来悄无声息。
他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地面上铺着碎石。
巷子尽头连接着外门集市的主街,这个时间点,主街上应该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了。
季莹莹也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斗笠的帽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歪到一边,她连忙伸手扶正。
郑熊把后门重新合上,门闩从外面没法插,他只能尽量把门缝对齐,让人一眼看不出被打开过。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这是他第一次带人从王奎眼皮子底下溜走。如果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王奎的傀偶术,他昨晚已经从季莹莹口中了解得足够清楚了。
可他没有回头路。从他决定帮季莹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王奎站在了对立面。
郑熊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季莹莹。
“跟着我,别掉队更别抬头和别说话,也别跟任何人对视。”
季莹莹点了点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嗯嗯,你……你放心吧。”
两人沿着窄巷朝主街方向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橘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浅蓝。
巷子两侧的院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给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走出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外门集市的主街横亘在面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楼,一楼都是店铺门面,二楼是住人的阁楼。
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嵌在门框里,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的货品和价格。
只有几家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在晨风中飘散。炸油条的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花,一根根油条在油面上膨胀、翻转,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卖豆浆的老汉蹲在路边,用长柄木勺从木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豆浆,倒进粗瓷碗里,热气袅袅升起。
郑熊的目光越过这些摊位,扫向街道深处。
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从街角投了过来。
那目光像实质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落在郑熊和季莹莹身上。
郑熊的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迈出一步,用身体把季莹莹挡在身后。
然后才循着目光的方向,不经意地侧过头,余光扫向街角。
一个身穿灰袍的人影靠在墙根下。灰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一截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脖颈。
那人左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右手则拿着一串艳红的糖葫芦,铜钱在他指缝间翻转,反射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郑熊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笑。
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铜钱翻转到最后一圈,被他用拇指按住。他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眼睛泛着淡淡的幽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目光越过郑熊,直直地落在季莹莹身上。
季莹莹浑身一僵。斗笠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攥紧了郑熊的衣角,指节发白。
郑熊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顿感心悸,像被一只大手揪紧了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袖口中的匕首,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麻绳。炼气七层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可以爆发。
“你小心点,我总感觉那里不太对劲,”郑熊环望四周,四周一片死寂,“总感觉被人盯上了一样。”
街道上,蒸笼的热气还在飘,油锅还在翻滚,卖豆浆的老汉还在舀豆浆。
一切如常。
唯有那道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