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温砚把林晚送到校门口,没有多问,只留下一句“明天我等你”,便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挺拔清冷,却像一堵稳当的墙,把林晚心里的慌乱,悄悄稳住了大半。
林晚攥着温砚给的碘伏棉签,一步步往家走。
那条巷子又窄又暗,路灯坏了大半,空气中飘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壁小饭馆的油烟味。每往前走一步,她心里就越沉一分。
她很清楚,今晚回家,注定是一场硬仗。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歪在一边,地上碎着啤酒瓶,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烟雾呛得人喉咙发紧。母亲在灶台边默默洗碗,不敢抬头。弟弟林强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声音开得极大。
一屋子的压抑,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林晚刚关上门,父亲“啪”地一下把烟摁灭在桌角,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你还知道回来?!”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像前世那样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她脊背挺得笔直,手微微攥紧,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目光。
“我放学晚了。”
“放学晚了?”父亲几步冲过来,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我看你是故意躲着我!下午在学校,你还敢找人拦我?长本事了啊林晚,翅膀硬了是不是!”
母亲连忙放下碗,过来拉父亲:“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吓着她?我看她是胆肥了!”父亲一把甩开母亲,指着林晚的鼻子骂,“我告诉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部交出来!还有你那什么奖学金,赶紧取出来给你弟弟买游戏机!”
林晚心一点点冷下去。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还没开口,弟弟林强从沙发上跳起来,理直气壮地吼:“听见没!快给我买最新款游戏机!班里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林晚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嘴脸,只觉得可笑又恶心。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榨干,所有钱都被家里拿走,供弟弟吃喝玩乐,而她连一支新笔都舍不得买。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
“我不会给。”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砸在混乱的屋子里。
一家三口同时愣住了。
父亲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给钱,也不会给林强买游戏机。”林晚抬眼,一字一句重复,“我的钱,是我学习挣来的,我要留着交学费、买书、住校。”
“住校?”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住什么校?家里住不下你了?我看你就是想躲着我们,不想给钱!”
“我就是要住校。”林晚不再掩饰,“从今天起,我搬去学校宿舍住,不回来了。”
“你敢!”
父亲勃然大怒,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这一次,林晚没有躲。
她冷冷看着他:“你打。你今天打我一巴掌,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去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家暴、逼女儿辍学养儿子。”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欺软怕硬,最在乎别人的眼光。
“你、你威胁我?”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说事实。”林晚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我的人生。你们养我一场,我以后会赡养你们,但我不会再被你们拿捏,不会再给林强当提款机。”
“赡养?”母亲忍不住哭了,“小晚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是你弟弟啊,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家里条件就这样,你懂事一点行不行……”
“懂事?”林晚看着母亲,眼眶发红,却异常坚定,“我懂事了十几年,结果呢?我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吃剩下的饭,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你们心疼过我吗?我也是人,我也想读书,我也想有未来,我也想活成我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生的委屈与绝望,震得母亲说不出话。
弟弟林强见状,撒泼似的吼:“你不买是吧!我就知道你小气!你就是个白眼狼!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现在想跑?没门!”
他冲上来,一把推在林晚肩上。
林晚踉跄一步,站稳后,眼神彻底冷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拿家里一分钱,也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所谓的亲人,一字一句,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我林晚,从现在开始,和这个家,一刀两断。”
“你敢——!”
父亲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砸过来,摔在林晚脚边,碎片四溅。
林晚没有回头,弯腰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小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课本、温砚给她的错题本,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奖学金申请表。
她没有再看这个所谓的“家”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里面传来父亲的怒骂、母亲的哭声、弟弟的叫喊。
林晚站在黑暗的巷子里,风一吹,浑身发冷。
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她终于,和那个吞噬了她一生的原生家庭,彻底决裂了。
——
夜色已深,宿舍早就锁门。
林晚无处可去,只能背着包,一步步走回学校。
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偶尔被脚步声点亮。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茫然。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上来。
温砚。
她竟然还在。
林晚猛地抬头。
温砚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外套,头发散着,少了几分白天的高冷,多了几分柔和。她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走到林晚面前,递了过去。
“我猜,你没地方去。”
林晚接过温热的牛奶,指尖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没回家,也没去宿舍,只能在这儿。”温砚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下午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回去,肯定会吵起来。”
林晚吸了吸鼻子,把热牛奶抱在怀里,暖意一点点渗进心底。
“我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温砚“嗯”了一声,没有惊讶,没有劝说,只是淡淡道:“断了好。”
简单三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林晚侧头看她。
月光从楼梯口照进来,落在温砚的侧脸上,清冷又温柔。
“我没地方住了。”林晚小声说。
“宿舍我已经帮你问好了。”温砚平静开口,“班主任同意你住校,明天一早就能办手续。床位在我隔壁,很近。”
林晚猛地愣住。
她竟然……全都帮她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
“下午。”温砚看着她,眸子里映着月光,“你需要。”
林晚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前世一生无人问津,今生重生,却有一个人,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默默为她铺好路,等在她身后。
温砚看着她哭,没有多说,只是轻轻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肩膀很瘦,却很稳。
“别怕。”
“以后,你有宿舍,有书读,有我。”
林晚靠在她肩上,哭得无声。
风从楼梯口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再也吹不凉她的心。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而温砚,是她黑暗重生里,唯一的光。
——
第二天一早,林晚在温砚的陪同下,顺利办完了住校手续。
当她把背包放在干净整洁的宿舍床位上时,她真正意识到——
她的人生,真的重新开始了。
原生家庭的枷锁,被她亲手砸碎。
往后的路,她要和温砚一起,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