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冷宫西侧的夹道荒草萋萋,连宫灯都照不到此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如意是被尿意憋醒,偷偷溜出太监房找僻静处方便,刚绕到夹道口,就听见两道极低的交谈声,瞬间僵在原地。
“东西何时能得手?主上已多次催促。”一道沙哑的男声,压着气音,带着十足的戒备。
如意悄悄探出头,瞳孔骤然紧缩。
月光透过枝桠落下,只见男人一身漆黑劲装,早已褪去平日里的太监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冷戾之气尽显。
他对面站着个蒙面黑衣人,手里攥着一卷密函,气氛肃杀到极致。是沈墨!他在跟人接头!
如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下意识往后退,慌乱间,脚后跟狠狠撞在身后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黑衣人瞬间警觉,指尖已握住腰间短刀,寒光乍现。
沈墨转头看来,墨色眼眸撞进如意惊恐的脸,周身温度骤降,原本的淡然全然褪去,只剩彻骨的杀意,那是全然不加掩饰的、要取人性命的狠厉。
“是你。”
沈墨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等黑衣人动作,他身形已然掠出,几步就冲到如意面前,大掌猛地扣住她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宫墙上。
喉咙被死死扼住,窒息感汹涌而来,如意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双脚离地,痛苦地挣扎着。
“放、放开我……”她喘着粗气,声音破碎,眼底满是惊恐,“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沈墨指尖力道不断收紧,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丝毫心软,只有冰冷的决绝。
“唯有死人,才能保密。”
他潜伏深宫数月,步步为营,绝不能栽在一个小小的太监手里,哪怕两人同住许久,此刻也只有灭口这一条路。
黑衣人快步上前,低声道:“沈墨,速战速决,免得引来守卫!”
如意被扼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双手胡乱挣扎,无意间扯落了沈墨垂落的发带。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我是女子,隐瞒身份进宫已经犯了欺君之罪,我们各自拿捏对方的命门,可以合作共赢。”
沈墨的指尖,骤然顿住。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通红的眼眶、挣扎间露出的纤细脖颈,眼底的杀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扼在脖颈的力道分毫未减,指节愈发收紧,语气冰得没有一丝转圜:“合作?共赢?”
如意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抠着他的手腕,指尖泛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脑子疯狂运转,求生欲逼得她瞬间冷静:“你、你杀了我……你也、也会惹麻烦!”
沈墨眉峰微蹙,力道却未松,眼神冷冽:“一个小太监暴毙,无人会查。”
“我不一样!”如意猛地睁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近日在御花园当差,陛下见过我!我突然死了,必然会引来内务府追查,查到这偏僻夹道,必然会查到你!”
她字字戳中软肋,每一句都踩在沈墨的顾虑上。
沈墨的动作,果然顿了一瞬。
如意抓住这丝生机,不敢停歇,语速飞快,连珠炮般开口:“我女扮男装,比谁都想藏好身份,我比你更怕惹事!我绝不会揭发你,半字都不会说!我可以帮你,宫里的琐事、侍卫的换班、各宫的动静,我都能帮你留意,我能做你的眼线!”
黑衣人在旁催促:“沈墨!别跟她废话,免得夜长梦多!”
“你杀了我,就是自断臂膀!”如意拼命摇头,发丝凌乱,眼神却异常坚定,盯着沈墨的眼睛,“我住在太监房,日日跟你同进同出,我最能遮掩你的行踪!你身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谁都不会怀疑,比你孤身一人安全百倍!”
她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却字字恳切:“我只求活命,我们各取所需,我守你的秘密,你护我的身份,互不揭发,互相遮掩,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你杀了我,反而会添隐患,值得吗?”
沈墨垂眸,看着眼前人满脸泪痕、却眼神倔强的模样,扼着她脖颈的手,迟迟没有再用力。
他眼底杀意翻涌,又在权衡利弊中一点点沉敛,指尖微微松动。
眼前这个女子,看似胆小怯懦,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杀她,易如反掌,可一旦引来追查,他的计划必将全盘皆输。
留着她,确实有用。
沈墨忽然松手,如意瞬间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却还是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再次下杀手。
他俯下身子,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狠戾,逼迫她抬头,眼神冷厉如刀:“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比现在痛苦百倍。”
“我不敢!我绝不敢!”如意连忙点头,下巴被捏得生疼,却半点不敢反抗,“我以性命起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沈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她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才缓缓松开手,起身看向黑衣人,语气冷硬:“走。”
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如意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衣衫,劫后余生的恐惧席卷而来,却又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算,又捡回了一条命。
一夜惊魂未定,如意天不亮就强撑着爬起来,脖颈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痕,只得用衣领死死遮住。
她不敢跟沈墨打照面,揣着满心忐忑,一溜烟溜出太监房,赶去御花园当差。
晨雾还没散尽,假山旁的石桌边,几个当值的宫女太监凑作一团,捂着嘴压低声音唠着八卦,如意端着清扫工具路过,恰好飘进耳朵几句。
“你们昨儿瞧见没?陛下又去婉贵人的昭翠宫了,还把西域进贡的暖玉红翡送给了贵人,那可是独一份的赏赐!”
“这还用说,婉贵人什么时候失过宠?自打入宫起,陛下就一直疼着,不争不抢却恩宠不断,连丽妃娘娘都比不过。”
“可不是嘛,贵人性子温婉,才情又好,关键是从不掺和后宫争斗,陛下最是放心,这盛宠不断。”
“我听内务府的人说,贵人宫里的份例,向来是按贵妃份例发的,陛下私下里的关照,多了去了!”
“丽妃娘娘前些日子还仗着宠爱耀武扬威,在婉贵人面前,也只能安分几分,毕竟这宫里,谁都撼动不了婉贵人的位置。”
如意听得心里一凛,手里的扫帚都顿了顿。她赶紧收回目光,埋着头往后缩了缩,一心只想扫完地赶紧躲开是非地。
深宫苟活,越是得宠的主子,越是离得远才安全,尤其是这种长盛不衰的狠角色,沾到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