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利明给了个眼神,许诗彤心领神会,跟了上来。
“秦镇,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照应。”
秦烈没反对,两人一起上了车。
就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刘利明拨通了一个电话。
“程书记,有个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对,秦烈同志说要去找您……他录了群众上访的视频……我不是说他有问题,就是怕他年轻气盛,说话不太注意分寸,对您影响不好……”
“我知道了。”
程思友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按了一下桌上的座机。
“会权,等下秦烈和许诗彤要来,你直接带他们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把教育局、财政局、住建局的一把手叫过来,现在。”
王会权愣了一下。
“程书记,现在吗?他们不一定在县里……”
“打电话,让他们半小时之内到。”
“是。”
程思友一想到秦烈要来,脑瓜子就疼。
秦烈和许诗彤走进县委大楼的时候,正好碰见教育局局长白承起。
“白局长?”许诗彤有些意外,“您也来汇报工作?”
白承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秦烈,表情有些微妙。
这不是前女婿么……
之前在省委调查组不是挺威风的吗?
怎么还得给这女的当副手。
白承起不想在秦烈面前丢份儿,他边走边说。
“程书记叫的,不知道什么事。”
秦烈和许诗彤对视一眼。
程书记提前把人叫来了?谁通知的?
许诗彤低声说:“刘书记应该给程书记打过电话了。”
秦烈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刘利明会打电话。
但刘利明打这个电话,是想提前给程思友打预防针,让程思友对秦烈有所防备。
这步棋,秦烈也想到了。
可是他不在乎呀。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任何人的电话都好使。
王会权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看到他们来,笑着招呼。
“秦镇长,许镇长,程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们。请跟我来。”
进了办公室,程思友正坐在沙发上,已经倒好了茶。
“坐。”
秦烈和许诗彤坐下。
程思友开门见山。
“秦烈,利明同志给我打过电话了。”
许诗彤有些意外。
秦烈却面色如常。
“程书记,刘书记打电话是应该的。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这是规矩。”
“那你说说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打开手机视频,递给程思友。
“程书记,这是今天上午江桥镇群众上访的现场视频。我录了下来,请您看一看。”
程思友接过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点开视频。
第一段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哭诉孩子发烧三十九度,在板房里上课。
第二段是一个男人,指着镜头质问政府到底管不管。
第三段是一个老太太,说孙子冻得嘴唇发紫,吃药都吃不好。
一段,两段,三段。
程思友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阴沉。
视频播完很久,程思友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秦烈。
“你想让我做什么?”
秦烈微微一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程书记,群众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让孩子尽快搬进安全的教室上课。江桥小学的鉴定报告写了三版,拖了快半年,到现在没有定论。八百多万的预算,县财政拿不出来,镇里更拿不出来。这件事卡在这里,不是谁不努力,是确实需要县里出面协调。”
“我建议,由县委牵头,成立江桥小学危房改造专项整治小组。教育局、财政局、住建局各出一个人,加上江桥镇,组成专班。明确责任人,倒排工期,挂图作战。三个月之内,必须让孩子们搬进安全的教室。”
“三个月?”程思友重复了一遍。
“对,三个月。”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刚入冬,距离放寒假还有两个多月。如果现在启动,寒假期间集中施工,下学期开学之前就能完成。如果拖到明年开春施工,孩子们还得在板房里熬半年。”
程思友没说话。
许诗彤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秦烈这是在逼程书记表态。
而且是在程书记已经知道刘利明打过电话的前提下,当着面逼他表态。
这是在逼宫啊!
他胆子确实太大了。
就在这时候,王会权敲门进来。
“程书记,白局长、马局长、李局长到了。”
“让他们进来。”
财政副局长马国良、住建副局长李承业、教育局副局长白承起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什么都是副的呢?
因为正的都进去了。
副职暂代,组织没任命,人大也没开会,就是这样。
仨人见到秦烈表情都不好看。
白承起就不必说了,对秦烈真是又爱又恨。
马国良和李承业与秦烈并不认识,但他们的前任和秦烈很熟,都是被秦烈送进去的,甚至是开着大会,当着他们的面抓走的。
两人见到秦烈,就仿佛见到死神。
程思友没有让他们坐下,而是拿起秦烈的手机,递给白承起。
“白局长,你先看看这个。”
白承起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视频里家长们的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
还是秦烈左一巴掌,又一巴掌抽的。
视频播完了,他把手机递给马国良,血压都高了。
马国良看完,递给李成业。
三个人都看完了,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程思友语气不善。
“都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都不想当出头鸟。
程思友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烈身上。
“秦烈,你刚才说的那个专项整治小组,你打算让谁当组长?”
程思友这是同意了?
“这个专项整治小组,涉及到教育、财政、住建多个部门,需要县委层面统筹协调。组长的最佳人选,当然是程书记您。只有您挂帅,各部门才能真正动起来。”
秦烈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捧了程思友,又顺理成章地把责任压在了县委头上。
程思友目光意味深长。
“你倒是会安排。”
“不是安排,是请求。”秦烈微微一笑,“程书记,孩子们等不起了。这段视频里每一个家长的话,都是对我们工作的拷问。我作为江桥镇的干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没脸回去见那些家长。但我一个人能力有限,需要县委的支持。”
他说着,从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我起草的专项整治小组方案,请程书记审阅。”
许诗彤一怔,她可从没听说什么方案。
秦烈第一天当常务,这是……有备而来?
程思友接过文件。
方案写得很细,从组织架构到职责分工,从时间节点到考核机制,一应俱全。
办公室里的五个人看着程思友,大气都不敢出。
秦烈的手心也在冒汗。
他赌的是程思友的政治判断。
这段视频如果流出去,对县委的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作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终于,程思友开口。
“白局长,江桥小学的方案,你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到我桌上。我要看第三版,就是折中那版。”
白承起忙不迭地点头。
“马局长,回去算一下,县财政能挤出多少钱。八百多万拿不出来,先拿三百万行不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马国良咬了咬牙。
“行。”
“李局长,住建局牵头,一周之内拿出江桥小学加固改建的初步设计方案。找最好的设计院,不要糊弄。”
李成业点头答应。
“是。”
程思友最后看向秦烈。
“专项整治小组,我当组长。你当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负责日常推进。每周向我汇报一次进度。”
秦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是,程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
“别急着表决心。”程思友摆了摆手,“这件事你要是办砸了,我拿你是问。”
“办砸了,我自己摘帽子。”
程思友百感交集。
他把秦烈丢回江桥镇当常务,就是让他收拾烂摊子。
这可好,才一天,又把问题踢了回来,还是以这样敲锣打鼓的方式。
等于说变相把矛头对准他。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犯了众怒。
秦烈倒好,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边。
而他程思友,莫名其妙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程思友窝着火无处发泄,只能咬牙认了。
秦烈和许诗彤走出县委大楼,许诗彤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们之前沟通过那么多次,可以说是踢皮球,毫无进展。
秦烈几句话,就给办成了!
“秦镇,你可胆子真大,敢给程书记逼宫。”
秦烈笑了笑。
“不给老百姓办实事的人才是胆子大。”
秦烈这话把他们都给骂进去了。
许诗彤一噎,没再说话。
两人刚上车,秦烈电话就响了。
刘利明关切地问道:
“秦镇,汇报得怎么样?”
“刘书记,程书记已经同意了。成立专项整治小组,程书记亲自当组长,我当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教育局、财政局、住建局配合。明天开始正式推进。”
刘利明愣了愣。
“好……好。这是好事。那你回来吧,我们研究一下怎么落实。”
刘利明挂了电话,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放下手机,看着坐在对面的宋学义。
“这小子,真让他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