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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我叫孙屿。

    是孙家,乃至整个村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天生左腿肌力不足,走路时整条腿使不上力气,只能微微蜷着,身子不由自主往一侧歪,一步一挪,步子又慢又沉,每挪动一下,腿根的筋就扯着发酸,像是有根细针,反反复复扎进骨头缝里。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的炊烟就飘满了小院,混着玉米面的清香,本该是暖的,可堂屋方向传来的声音,却凉得刺骨。

    “赶紧上桌吃饭,别磨磨蹭蹭的,别学某些人,腿脚不利索,做什么都拖拖拉拉,看着就糟心!”

    大伯母刘桂英的声音,尖溜溜地撞在土墙上,再弹进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针对性。我扶着冰凉的土墙,慢慢调整好站姿,咬着牙往前挪,布鞋踩在坑洼的泥地上,不稳地晃了晃,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藏不住的窘迫。

    迈进堂屋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氛骤然僵了一瞬。

    爷爷孙守义端坐在八仙桌正位,铜制的旱烟杆捏在布满老茧的手里,烟丝燃着一点微弱的火星,他眉头紧锁,浑浊的眼睛扫过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头吸了一口烟,浓重的烟味弥漫开来,遮住了他所有想说未说的话。

    大伯孙建国坐在爷爷身侧,头埋得极低,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分给我,他向来怕极了大伯母,哪怕心里对我有几分不忍,也从来不敢表露半分。

    大伯母斜睨着我,三角眼眯起,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手里的瓷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桌上的菜摆得格外分明,炒鸡蛋、腌萝卜丝全都推在大伯和两个堂兄跟前,油星子都沾得满满当当;而我面前,只有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稀粥,连半点咸菜都没有。

    “妈,我想吃鸡蛋。”二伯家的小堂姐孙玥怯生生开口,二伯母林秀琴赶紧拉了拉女儿的衣角,对着大伯母赔着笑,又转头看向我,悄悄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咸菜,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小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伯孙建军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想说话,却被大伯母一个冷眼瞪了回去。他这辈子只有孙瑶、孙玥两个女儿,没儿子,在这重男轻女的乡下,本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绝后”,在这个大家庭里,更是向来没底气,连护着我,都只能这般小心翼翼。

    大伯家的孙浩、孙强,仰着头大口吃着鸡蛋,眼神轻蔑地从我歪斜的腿上扫过,互相挤了挤眼睛,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半点不遮掩对我的嫌弃。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低着头,一口一口咽着寡淡的稀粥,粥水滑过喉咙,没有半点温度,反倒凉得胸口发疼。我不敢哭,甚至不敢抬头,我知道,只要眼里露出半点委屈,迎来的必定是大伯母更刻薄的辱骂。

    好不容易放下碗筷,我几乎是逃着走出堂屋。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同村的王婶挎着菜篮子,正和李叔闲唠,两人的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

    “你看老孙家这小孙子,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瘸了,将来就是个废人,指望不上也就算了,还得拖累家里。”王婶撇着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可不是嘛,还是建国家俩小子有出息,将来能顶门立户,建军家俩丫头也比这残疾娃强,至少身子健全。”李叔跟着附和,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屑。

    趴在树下玩土的小胖和柱子,瞧见我,立马蹦起来,故意歪着身子,模仿着我一瘸一拐的样子,嘴里喊着“瘸子、瘸子”,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声音刺耳又扎心。

    一旁路过的张奶奶,停下脚步,对着那几个孩子呵斥了一句,却被王婶几句话怼了回去,张奶奶无奈地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在这村里,善良本就难得,敢为我出头的善意,更是少得可怜。

    我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慢慢站直身子,腿上的酸痛愈发明显,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里的冰冷和屈辱,更让人难以忍受。

    四个姑姑远嫁,姑父们从未真正把我这个残疾亲戚放在心上,那些表兄妹,更是连一句贴心话都未曾给过我。爷爷的沉默,大伯的懦弱,大伯母的势力刻薄,乡邻们的冷眼嘲讽,孩童们的肆意嘲弄……

    我站在暖洋洋的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没有给我半分包容,这个血脉相连的家族,没有给我足够的温情,我拖着残缺的身体,小小年纪,就已经看透了人情冷暖,看清了这世间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我微微仰头,看着天边的朝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我是残疾,可我不是废人。

    总有一天,我要摆脱这些偏见与欺辱,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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