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八月二十,昆明城外。
晨曦初露,清军大营已是一片肃杀。十万大军列阵城外,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洪承畴一身蟒袍,端坐马上,望着城头那个倔强的身影。
“沐天波,降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晨风中清晰传到城头,“你守不住的。天罡阵已破,昆明无险可守。城中粮草不过半月,我军围城半年都等得起。何必让这满城百姓,陪你殉葬?”
沐天波站在城楼上,一身戎装,腰佩长剑。他身后站着沐忠显、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还有刚刚赶回的魏泽南、张开北。三万滇军,已在城头列阵,虽然人少,可一个个眼神决绝,视死如归。
“洪承畴!”沐天波朗声道,“我沐家世镇云南十二代,从太祖洪武年起,沐家人就没有投降二字!你要战,便战!废话少说!”
洪承畴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欣赏沐天波的气节,可这气节,在这世道,是致命的。
“攻城。”他抬手,淡淡下令。
战鼓擂响,如雷鸣般震撼天地。清军阵中冲出三千重甲步兵,抬着云梯,扛着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放箭!”黄得功大喝。
城头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清军重甲坚固,箭矢钉在铁甲上,发出叮当脆响,多数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缝隙,惨叫声零星响起。
“滚石!檑木!”魏泽南嘶吼。
巨石、滚木从城头抛下,砸在清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清军阵型不乱,依然向前推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火油!”张开北下令。
一锅锅滚烫的火油泼下,接着是火箭。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数十名清军。焦糊味、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混在一起,惨烈无比。
可清军太多了。前军倒下,后军补上。云梯搭上城墙,清军蚁附而上。
“杀!”沐忠显第一个冲上去,长剑出鞘,将刚冒头的清军砍落城下。
城头陷入混战。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滇军虽勇,可人数悬殊,渐渐支撑不住。
“父亲!东门快守不住了!”沐忠显满身是血,冲到沐天波身边。
“让程道长去东门。”沐天波沉声道,“用符咒,用阵法,撑多久是多久。”
“是!”
程有龙提剑赶往东门,一路疾行,一路抛撒符纸。符纸落地,燃起青烟,烟雾中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这是道门秘术,以符化兵,虽不能持久,可暂缓攻势。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清军如潮,一波接一波。从日出打到日中,滇军伤亡已过三千。城下,清军尸体堆积如山,可攻势丝毫未减。
“国公,这样打下去,撑不过今天。”黄得功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又回到城头。
“撑不过也要撑。”沐天波望着城下,目光落在清军后阵,“洪承畴还没动。他在等,等我们力竭。”
“等我们力竭,他再一击必杀。”未乃水咬牙,“这老贼,好算计。”
“那就不让他等。”沐天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忠显,开西门。”
“开西门?”众人大惊。
“出城,冲阵。”沐天波一字一句道,“目标,洪承畴。擒贼先擒王,杀了洪承畴,清军必乱。”
“我去!”沐忠显立即道。
“不,我去。”沐天波看着儿子,“你是沐家最后的血脉,你得活着。我若回不来,你就是黔国公,就是云南之主。记住了么?”
“父亲!”沐忠显跪地,“让孩儿去!您不能……”
“这是军令!”沐天波厉声道,“黄得功、未乃水守城。程道长,你跟我出城。魏泽南、张开北,你们各带一千骑兵,分左右两翼,掩护中军。”
“国公,太险了!”程有龙急道,“洪承畴身边必是精锐,我们这点人冲不进去的!”
“冲不进去,也要冲。”沐天波望向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崇祯皇帝殉国时,身边不过一个太监。长平公主消散时,身边不过三十五人。我沐天波今日,身边有你们,有三万将士,有满城百姓。够了,够本了。”
他拔出剑,剑身映着日光,寒光凛凛。
“开城门!”
西门缓缓打开。
沐天波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是程有龙、魏泽南、张开北,再后面是两千骑兵。骑兵如利箭,直插清军大阵。
清军显然没料到沐天波敢出城,阵脚微乱。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左右两翼合围,要将这支孤军吞没。
“杀——!”沐天波长剑挥出,剑气如虹,瞬间斩翻数名清军。
程有龙在马上施法,符纸飞舞,化作金光护住骑兵。魏泽南、张开北各率一军,左右冲杀,为沐天波开道。
两千骑兵,在十万大军中,如逆水行舟,艰难前行。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性命。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的国公在前面。
因为他们的家园在后面。
“冲!冲过去!”沐天波眼中只有洪承畴的中军大旗。那面旗,是耻辱,是仇恨,是他必须斩断的枷锁。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洪承畴就在眼前了。他端坐马上,面色平静,看着冲来的沐天波,眼中竟有一丝赞赏。
“放箭。”他轻轻挥手。
中军阵中,三千弓箭手齐射。箭如暴雨,覆盖了整个冲锋的骑兵。
“护!”程有龙大喝,抛出一面八卦镜。镜面放大,化作光盾,挡在骑兵前方。
可箭矢太多了。光盾只撑了三息,就轰然破碎。箭雨落下,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国公小心!”魏泽南纵马挡在沐天波身前,身中数十箭,落马身亡。
“老魏!”张开北目眦欲裂,挥刀狂砍,杀出一条血路。
可路,断了。
清军重步兵结阵在前,长枪如林,铁甲如山。骑兵冲不动了,被钉死在阵前。
“沐天波,”洪承畴终于开口,“你冲不过来的。降了吧,我保你沐家富贵,保云南百姓平安。”
沐天波看着身边。两千骑兵,只剩不到三百。程有龙重伤,张开北断了一臂,还在死战。他自己也中了两箭,血染战袍。
冲不过去了。
真的冲不过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苍凉,很骄傲。
“洪承畴,你知道我沐家祖训是什么吗?”
洪承畴一怔。
“沐家子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沐天波举起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沐天波,以黔国公之名,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想要我降?做梦!”
他转头,对身后的残兵道:“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次?”
“愿随国公!”三百人齐吼,声震云霄。
“好!”沐天波大笑,“那今日,就让这昆明城下,再多三百忠魂!让这天地之间,再添几分汉家骨气!”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杀——!”
三百残兵,如飞蛾扑火,冲向那铁甲丛林。
洪承畴闭上眼睛,轻轻挥手。
箭雨再起。
这一次,没有光盾,没有掩护。箭矢穿透血肉,带走生命。一个接一个,骑兵倒下。可没有人停,没有人退。
沐天波冲在最前,身中十余箭,依旧挺立。他的剑还在挥,他的马还在冲,他的眼还盯着洪承畴。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冲到洪承畴面前了。
可一支长枪,从斜刺里刺来,穿透了战马。战马悲鸣倒地,沐天波滚落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拄着剑,看着四周。
三百人,全死了。程有龙倒在血泊中,八卦镜碎裂。张开北背靠着尸堆,瞪着眼,已没了气息。
就剩他一个了。
清军围了上来,长枪如林,对准他。
洪承畴下马,走到他面前。
“值得么?”洪承畴问。
“值得。”沐天波咳出一口血,“至少,天下人会知道,云南有个沐天波,宁死不降。至少,我儿子会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至少,大明……还没完。”
他望向城头。城头上,沐忠显正看着他,泪流满面。
“忠显,”他喃喃,“好好活着,守住云南,守住大明……”
他举起剑,用尽最后力气,斩向洪承畴。
剑到中途,力竭落地。
沐天波站着,死了。
身中二十七箭,力战而亡,死不瞑目。
洪承畴看着他的尸体,沉默良久,弯腰,替他合上眼。
“厚葬。”他直起身,望向城头,“传令,攻城。破城之后,不得滥杀。沐家子弟,一个不留。其余百姓,愿降者生,反抗者死。”
“是!”
战鼓再起,清军发动总攻。
城头,沐忠显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如潮的清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少国公,守不住了!”黄得功急道,“撤吧!从南门撤,进山,还能再起!”
“撤?”沐忠显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父亲战死城下,我撤?我沐忠显,丢不起这个人!”
“可留得青山在……”
“青山?”沐忠显指着城下,“这昆明城,就是青山!这云南,就是青山!我沐家人,宁可死在这青山上,也绝不逃!”
他转身,对城上将士道:“诸位,我父亲死了,我沐忠显还在。沐家还在,大明还在。今日,愿战者,随我死守。愿生者,我不强留,可从南门撤走。”
无人动。
三万滇军,虽然只剩不到两万,虽然人人带伤,可无人后退。
“好!”沐忠显提剑,“那今日,就让我们与这昆明城,共存亡!”
“共存亡!”吼声震天。
清军已到城下,云梯再搭,攻势如潮。
这一战,从日中打到日落。
城头血战,每一寸墙砖都染了血。滇军死战不退,清军尸积如山。可人数悬殊太大,城头防线,一道道被突破。
日落时分,清军终于攻上城头。
“少国公!东门破了!”
“西门也破了!”
“南门……南门还在我们手里!”
沐忠显浑身是血,提剑站在城楼。他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少国公,撤吧!”未乃水断了一条腿,坐在地上,还在挥刀砍杀。
“撤?”沐忠显望着满城火光,听着满城哭喊,笑了,“撤去哪?云南丢了,我去哪都是丧家之犬。不如死在这里,至少,能见我父亲。”
他提剑,冲入敌群。
剑光如雪,血光如花。他像他父亲一样,身先士卒,死战不退。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
“少国公!”未乃水爬过来,挡在他身前,被乱刀砍死。
沐忠显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天黑了,星亮了。
父亲,我来见你了。
公主,对不起,云南,我没守住。
大明……
他闭上眼。
深夜,昆明城破。
清军入城,烧杀抢掠。虽然洪承畴有令不得滥杀,可军令难制兵痞,更何况是对“叛军”的城池。
火光冲天,哭声遍地。这座西南最后的汉家城池,在血与火中沦陷。
黔国公府,已被攻破。府中老幼,无论主仆,尽数被杀。沐家十二代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朱天甲。
他在城破前,带着女儿朱媺娥,从密道逃出。密道是花义兔建的,从商行直通城外。知道这密道的,只有寥寥数人。
“爹,我们去哪?”朱媺娥哭着问。她今年十岁,已懂事了。
“去大理。”朱天甲背着她,在夜色中疾行,“大理段氏与沐家有旧,或许能收留我们。”
“那花姐姐呢?”
“花军师……”朱天甲望向南方,“她若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得活着,等她回来。”
父女俩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的昆明,已成人间地狱。
三天后,怒江上游。
花义兔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阿兰朵坐在船尾,闭目养神。老船夫摇着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
花义兔点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这几日,她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铜钱在她掌心,已连续三天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阿兰朵,”她忽然道,“木坤的卜算,到底怎么说?”
阿兰朵睁开眼,看着她:“他说,昆明有血光之灾,九死一生。”
“还有呢?”
“他说,若你能在月圆前赶回,或许还能挽回。若不能……”阿兰朵顿了顿,“云南就真的完了。”
“今日是八月二十三,”花义兔算着日子,“离月圆还有两天。来得及么?”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看天命。”
天命……
花义兔握紧铜钱。她从不信天命,可如今,她只能信了。
船过了弯,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变宽,两岸是茂密的雨林。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寨子。
“到了。”老船夫靠岸,“这里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你们安全了。”
花义兔下船,阿兰朵跟上。两人走进寨子,寨中人都穿着民族服饰,好奇地看着她们。
“花军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花义兔转头,愣住了。
是朱天甲,还有他女儿朱媺娥。
“朱老板?你怎么在这?”她急忙上前。
“昆明……昆明破了。”朱天甲老泪纵横,“国公战死,少国公战死,程道长、黄将军、未将军……都死了。三万滇军,全军覆没。清军屠城,死了好几万人。我是从密道逃出来的……”
花义兔如遭雷击,连退三步,险些摔倒。
昆明破了?
国公死了?
云南……完了?
不,不可能!
“你……你说谎!”她抓住朱天甲的衣领,“国公怎么会死?天罡阵呢?程道长呢?”
“天罡阵被破了,”朱天甲泣不成声,“程有虎投了清军,破了阵眼。程道长出城战死,国公出城战死,少国公守城战死……花军师,云南,真的完了……”
花义兔松开手,呆呆站着。
完了。
真的完了。
公主的托付,国公的坚守,陈晓东的牺牲,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云南丢了,大明最后一块地,丢了。
“不……”她摇头,“不……不会的……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她说过的……”
“公主已经死了!”朱天甲大吼,“花军师,醒醒吧!公主死了,国公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大明完了!真的完了!”
花义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的商人,如今憔悴如鬼的老人。看着他怀里的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是啊,公主死了。
可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
“公主……”花义兔跪倒在地,仰天嘶喊,“你在哪?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没有回应。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
只有阿兰朵的叹息,轻轻响起。
只有朱媺娥的哭声,细细碎碎。
花义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铜钱静静躺着,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她笑了,笑出了泪。
“好,好……既然完了,那就彻底完了吧。”
她站起身,擦干泪,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朱老板,你带着媺娥,去大理,去丽江,去哪都行,好好活着。”她缓缓道,“阿兰朵,你回丽江,告诉木坤,他的恩,我记下了。若有来世,再报。”
“你要去哪?”阿兰朵问。
“回昆明。”花义兔望向北方,“国公战死在那,少国公战死在那,三万将士战死在那。我花义兔,不能独活。”
“可那是送死!”
“那就死。”花义兔笑了,“公主死了,国公死了,陈统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陪他们,黄泉路上,不寂寞。”
她转身,向北走去。
“花军师!”朱天甲跪地,“别去!留得青山在……”
“青山?”花义兔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云南,就是青山。青山已倒,我何须再留?”
她不再回头,大步向前。
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对朱天甲道:“带着你女儿,跟我去丽江。木坤会收留你们。”
“那花军师……”
“她选了她的路。”阿兰朵轻声道,“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抱起朱媺娥,向寨中走去。
朱天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跪地,磕了三个头。
“花军师,保重。”
十日后,昆明城外。
花义兔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城池。城池已恢复平静,清军旗帜飘扬,百姓低头行走,不敢喧哗。
黔国公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城墙上,血迹未干,在秋风中泛着暗红。
她换了身素衣,散着发,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门清兵拦住她:“什么人?”
“花义兔。”她平静道,“来见洪承畴。”
清兵一愣,随即大惊:“你就是花义兔?那个十万两悬赏的……”
“带我去见洪承畴。”她重复。
清兵不敢怠慢,连忙上报。不多时,一队骑兵出来,将她押入城中。
总督府,如今是洪承畴的行辕。
花义兔被带入大堂,洪承畴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打量她。
“花军师,别来无恙。”
“洪经略,别来无恙。”花义兔直视他,“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
洪承畴笑了:“我不杀你。我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我不想活了。”花义兔道,“云南丢了,国公死了,大明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了。”
“大明完了,可天下还在。”洪承畴起身,走到她面前,“花姑娘,你才二十出头,有才,有能,何必寻死?归顺大清,我保你前程。云南巡抚,我说到做到。”
“巡抚?”花义兔笑了,“管谁?管这些剃了头的顺民?管这些跪着的奴才?洪经略,您觉得,我花义兔,是那样的人么?”
洪承畴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
从在竹桥上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股傲气,有股倔强,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那是汉人的气节,是明人的风骨,是这乱世中,最珍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死。”花义兔道,“但死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后悔么?”花义兔看着他,“投降清廷,背叛大明,屠杀同胞。您夜里,睡得着么?您梦里,可曾见过松锦战死的将士?可曾见过崇祯皇帝?可曾见过……您自己?”
洪承畴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我不后悔。”他硬着心肠道,“大清是天命,我顺天命而行,何悔之有?”
“天命……”花义兔笑了,笑得凄凉,“好一个天命。那今日,我就要逆一逆这天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嗡嗡声响。
“你要做什么?”洪承畴警惕。
“占最后一卦。”花义兔看着铜钱,“占大明的国运,占云南的未来,占你洪承畴的结局。”
铜钱落下,是反面。
大凶。
“看,”她指着铜钱,“大凶。可这凶,不是应在大明,是应在你,应在清廷,应在所有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人身上!”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骤然放光,光芒刺目。光芒中,隐隐有龙吟凤鸣,有金戈铁马,有山河破碎,有日月重光。
“我花义兔,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咒你洪承畴,咒你大清,咒这颠倒的世道——”
她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咒你洪承畴,永世不得超生!咒你大清,三世而亡!咒这天下,终有复明之日!咒这汉家山河,永不断绝!”
话音落,铜钱炸裂。
花义兔喷出一口血,倒地,气绝。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中原,望着那已逝的大明。
洪承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血光在弥漫,无数刀剑在指向他。
“经略!经略您怎么了?”亲兵冲进来。
洪承畴摆摆手,踉跄走到花义兔尸体前,弯腰,替她合上眼。
“厚葬。”他嘶声道,“以公爵之礼,葬在滇池畔,与沐天波、陈晓东为邻。”
“是……”
洪承畴走出大堂,望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老家,他还是个少年,读书,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光宗耀祖。
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去了辽东,打了仗,降了清,到了今天。
这一路,他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高官厚禄,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根,失去了魂,失去了夜里能安稳入睡的心。
“天命……”他喃喃,“呵呵,天命……”
雨,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昆明城在雨中沉默,滇池水在雨中呜咽,云南的山在雨中低垂。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紫禁城里,年轻的顺治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奏折是洪承畴写的,禀报云南大捷,沐天波伏诛,云南平定。
顺治很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四个字:
“天下归心。”
他真的以为,天下归心了。
可他没有看到,云南的雨,下得多么凄冷。
没有看到,滇池的水,流得多么悲怆。
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眼中有多么不甘。
更没有看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在这血染的大地上,还有无数人,在心里,在梦里,在骨子里,念着两个字:
大明。
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花义兔死了,沐天波死了,陈晓东死了,长平公主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人心不死。
因为薪火相传。
因为总有人,在黑夜中,举起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熄灭。
可只要举起过,照亮过,就足够了。
雨,还在下。
昆明城在雨中静默,像在哀悼,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总会来的。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