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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陵烟雨

    顺治元年五月初,南京城外三十里,栖霞山下

    货船泊在芦苇荡深处,船身半掩于枯苇之中。自临清一战,已过半月,船行二千余里,终近金陵。

    程有龙立在船头,远眺东南。暮春时节,江雨霏霏,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栖霞山隐在雨雾之中,只露一角青峰,恰似美人半掩面。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朱天甲缓步走近,亦望山水,轻叹道,“杜牧此诗,道尽江南风流。只是今日之烟雨,恐非诗家之烟雨,乃兵戈之烟雨也。”

    话音方落,芦苇丛中忽有窸窣声。张开北瞬间拔刀,低喝:“何人?”

    “莫动手,莫动手!”一人拨开苇丛,却是个蓑衣渔翁,年约五十,面黑手糙。他打量船上众人,目光落在程有龙胸前一—衣襟微敞,暗红印记若隐若现。

    渔翁眼睛一亮,竟不惧刀兵,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诸位可是……天罡军?”

    舱中众人皆惊。程有龙按住刀柄:“老丈何人?”

    渔翁不答,反扯开自家蓑衣。内衫破旧,胸口却赫然一道暗红印记,形如舟楫。

    “在下未乃水。”渔翁拱手,“三十六天罡星之一,专司水运渡引。奉花姑娘铜钱传讯,在此等候三日矣。”

    “花姑娘传讯?”程有龙回头,见花义兔自舱中走出,手中三枚铜钱正发微光。

    “前夜卜卦,知有星主在此接应。”花义兔淡淡道,“只是未料,是位渔翁。”

    未乃水憨厚一笑:“本就是打渔的。清兵南下,占了渔船,我便躲在这芦苇荡里。前几日胸口这玩意儿忽然发烫,夜里做梦,梦见一只铜钱落在手心,上刻‘栖霞山下等天罡’。我便来了。”

    说话间,芦苇深处又摇出一叶小舟。舟上一人,头戴斗笠,身披青箬,手持长篙,竟是个女子。

    “未老丈久等。”女子声音清冷,她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素净面容,年不过二十,眉目间却有沧桑之色。她也扯开衣襟——印记如柳叶。

    “小女子化天木。”女子道,“原在秦淮河畔种柳为生。清兵将至,柳树尽伐,我便逃到此间。昨夜亦得铜钱梦示。”

    程有龙与史可法对视一眼,心中稍定。三十六天罡,至此已聚三十四星,只余最后二星。

    “二位既在此,可知南京城中情势?”史可法急切问道。

    未乃水与化天木相视一叹。

    “乱。”未乃水只一字。

    “如何乱法?”

    “自北京城破消息传来,南京城便如沸鼎。”化天木道,“留守官员分作数派:一派欲拥立福王朱由崧,说他乃神宗嫡孙,伦序当立;一派欲立潞王朱常淓,说他贤明;还有一派,竟暗通江北四镇军阀,欲挟兵自重。”

    史可法脸色铁青:“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定是拥福王的。”

    “正是。”未乃水道,“马士英已联络江北四镇——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许以高官厚禄。四镇兵马,不日将抵南京。到那时……”

    到那时,谁有兵,谁便是主。

    “那史公旧部呢?”张煌言急问。

    “散的散,降的降。”化天木摇头,“清军尚未过江,南京城内已是人心惶惶。有门路的,早携家眷南逃。无门路的,或闭门不出,或投效新主。真正愿抗清的……十不存一。”

    舱中一片死寂。只有江雨敲打船篷,淅淅沥沥,声声催人。

    忽然,花义兔手中铜钱叮当落地。她俯身拾起,脸色微变。

    “今夜子时,有血光之灾。”

    “何处?”

    “南京城,秦淮河,媚香楼。”

    是夜,秦淮河畔

    虽逢乱世,秦淮河依旧画舫如织,笙歌彻夜。只是那歌,多了几分凄切;那舞,添了几分仓皇。

    媚香楼乃河畔名楼,今夜灯火通明。楼中正在宴客,主宾乃是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及其麾下十余将校。

    高杰原是李自成部将,后降明,如今拥兵数万,驻防扬州。此人粗野跋扈,入南京不过三日,已强占民宅,劫掠商贾。今夜在媚香楼设宴,名为“联络情谊”,实是炫耀武力,震慑南京诸臣。

    楼中,高杰踞坐主位,左右各搂一歌妓,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麾下将校亦放浪形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

    “将军。”一旁有文士打扮者凑近,正是马士英心腹阮大铖,“明日朝会,拥立福王之事……”

    “放心!”高杰将酒碗一摔,“有某三万精兵在,哪个敢不从?史可法那老儿若敢多言,某便……”他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阮大铖干笑:“史可法已失踪月余,恐已死在北京……”

    “死了最好!”高杰大笑,“来,喝酒!”

    正喧闹间,楼外忽然传来琴声。

    幽幽咽咽,如怨如慕,在这笙歌宴乐中格外刺耳。

    “谁他娘扫兴?”高杰怒道。

    话音未落,琴声骤急。如金戈铁马,如暴雨倾盆。楼中烛火齐齐一暗,再亮时,众人惊见——厅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个盲眼琴师,怀抱古琴,独坐堂中。正是黑无色。

    “你是何人?”高杰拍案而起。

    黑无色不答,十指在琴弦上一拂。琴音化作实质,如刀如剑,射向高杰。

    高杰也是沙场老将,虽醉犹醒,侧身闪避。琴气擦肩而过,将他身后屏风劈为两半。

    “有刺客!”

    厅中大乱。高杰亲兵拔刀涌上,但黑无色琴音如网,将众人困在丈外,近身不得。

    “布阵!弓箭手!”高杰退到窗边,厉声喝道。

    楼外脚步声急,数十弓手已就位,箭指厅中。

    就在此时,楼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一道人影如大鹏坠下,直扑高杰——是魏泽南。他长枪如电,直刺高杰面门。

    高杰举刀格挡,刀枪相击,火星四溅。二人斗在一处,枪影刀光,拆了十余招,竟不分胜负。

    “好身手!”高杰狞笑,“报上名来!”

    “天罡军,魏泽南!”

    “天罡军?”高杰一愣,“便是焚我临清水师的那伙妖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大火。火焰如龙,顺着廊柱蔓延,瞬间吞没半座楼阁。是泽天火在楼外放火。

    “走水了!”

    宾客、歌妓哭喊逃窜,楼中更乱。高杰虚晃一刀,撞破窗户,跃到街心。他武艺高强,三层楼高跃下,竟稳稳落地。

    “将军快走!”亲兵牵来战马。

    高杰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忽然马失前蹄——地上不知何时结了薄冰。黑冰蔓延,将马蹄冻在地上。

    救不生自暗巷中走出,手握那半块玉佩,眼中一片茫然。

    “妖术!”高杰大骇,弃马欲逃。

    一道刀光自头顶劈下——是陈晓东。他自房顶跃下,柴刀携风雷之势。高杰举刀硬接,只听“锵”的一声,他手中精钢腰刀竟被柴刀劈断!

    “这不可能!”高杰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陈晓东亦惊。他这一刀,自己都未料到有如此威力。胸口的斗柄印记滚烫如火,一股热流贯通四肢百骸。

    “受死!”他再劈一刀。

    高杰已无刀可挡,闭目待死。忽听破空声急,三支羽箭连珠射来,直取陈晓东上中下三路。

    陈晓东回刀格挡,磕飞两箭,第三箭已至面门。危急时刻,一旁伸来一杆铁枪,将箭挑飞——是魏泽南赶到。

    “有埋伏!”魏泽南喝道。

    长街两头,涌出数百兵卒,弓弩齐备,刀枪如林。为首一将,白面微须,正是阮大铖。

    “高将军勿忧!”阮大铖高呼,“末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这群逆贼!”

    原来,这竟是个局。

    自临清一战后,多尔衮飞鸽传书南京,命洪承畴、马士英严加防范。马士英料定天罡军必来南京,又知高杰跋扈,恐其难制,便与阮大铖定下此计:以高杰为饵,诱天罡军现身,一网打尽。

    “放箭!”阮大铖令下。

    箭如飞蝗,射向街心。陈晓东、魏泽南、黑无色、救不生四人被困核心,眼看便要成刺猬。

    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地面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自地下拱出——是树根。粗如人臂的树根破土而出,交织成网,将箭矢尽数挡下。

    化天木自巷口走出,双手按地,额上见汗。她胸口柳叶印记青光大盛,所过之处,砖石缝中皆有嫩芽抽出,见风即长,顷刻成蔓。

    “木灵之术?”阮大铖惊疑不定。

    更奇的还在后面。秦淮河中忽然掀起巨浪,一道水墙凭空而起,高逾三丈,向着长街压来。水墙之中,隐有鱼龙翻腾。

    未乃水立在河边,双手虚托,蓑衣鼓荡。他胸口舟楫印记泛着水光,竟能御水为兵。

    水墙压向明军阵中,士卒大乱。阮大铖急令后撤,但已来不及。大水冲过,数百人东倒西歪,兵械尽湿。

    “撤!”魏泽南趁机喝道。

    四人随化天木、未乃水退入小巷。刚走几步,前方又有一队兵马拦住去路——是南京守备兵,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六人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巷口高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好汉,这边走。”

    众人抬头,见墙头坐着一人,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年不过十六七,笑嘻嘻的。他胸口衣襟微敞,也有暗红印记,形如铜钱。

    “你是……”陈晓东问。

    “天罡星,市井星,名唤金不换。”少年跃下墙头,身法轻灵,“专司穿街走巷,通风报信。花姐姐让我来接应。”

    “如何走?”

    金不换指指脚下:“从此处走。”

    他跺跺脚,地面竟现出一个洞口,内有阶梯,深不见底。

    “南京城下,有前朝修的地道,连通各处。我知道路。”金不换率先钻入。

    六人相视,紧随而入。最后一人刚入地道,洞口自动合拢,恢复如常。

    阮大铖带兵追到,只见空巷寂寂,哪还有人影?

    “搜!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士卒四散搜查,却一无所获。

    地道中,曲折如蚁穴

    金不换举着火折子在前引路。地道宽可容二人并行,墙壁以青砖砌就,多有破损,苔痕斑斑。

    “这地道,是洪武爷修南京城时建的。”金不换边走边说,“本为战时运兵、储粮之用。后来太平久了,渐渐废弃。只有我们这些市井混饭的,还知道几条通路。”

    “你如何认得花义兔?”魏泽南问。

    “三日前,我在夫子庙摆卦摊——哦,我平日扮作小相士混饭吃。”金不换笑道,“花姐姐来卜卦,抛出的铜钱竟与我怀中祖传的铜钱一模一样。我俩一对印记,便认了亲。”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一枚是花义兔的卜卦钱,一枚是他自己的,果然形制相同,只是铭文略异。

    “花姐姐说,今夜媚香楼有难,让我在此接应。”金不换道,“她还说,救下人后,带到此处。”

    “此处是何处?”

    “到了便知。”

    又行一刻钟,前方露出光亮。钻出地道,竟是一间密室,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堆满卷宗。室中已有人在等候——正是程有龙、史可法、花义兔等。

    “幸不辱命。”金不换拱手。

    程有龙点头,目光扫过陈晓东等人:“可曾受伤?”

    “无碍。”魏泽南道,“只是高杰未死,可惜。”

    “高杰死不死,无关大局。”史可法叹道,“经此一事,马士英、阮大铖必加紧拥立福王。若让此辈得逞,南京……危矣。”

    “史公有何打算?”程有龙问。

    史可法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日朝会,马士英必逼群臣拥立福王。我欲现身朝堂,以南京兵部尚书身份,力阻此事。”

    “太险。”黄宗羲摇头,“马士英既敢设局诱杀我等,又岂会容史公在朝堂发声?只怕史公一现身,便是刀斧加身。”

    “那便不去朝堂。”一直沉默的张煌言忽然道,“去军营。”

    “军营?”

    “江北四镇,高杰跋扈,刘泽清贪婪,刘良佐懦弱,唯黄得功忠勇可用。”张煌言道,“黄得功驻防庐州,手握精兵两万,且素来敬重史公。若得他支持,或可制衡马、阮。”

    “然则如何出城?”白无良道,“经今夜之事,四门必严守,苍蝇也难飞过。”

    众人又陷沉默。

    忽然,花义兔开口:“还有一星未至。”

    “谁?”

    “深宫之星。”花义兔看向密室东墙,“她在等我们。”

    “她?在何处?”

    花义兔不答,走到东墙边,伸手在某处一按。墙壁悄无声息移开,露出另一条暗道,内有脂粉香气隐隐飘来。

    “此道通往何处?”程有龙问。

    “大内,坤宁宫。”

    众人皆惊。坤宁宫,那是皇后寝宫!

    “最后一位星主,竟是……”史可法难以置信。

    “前朝周皇后,已殉国于北京。”花义兔道,“但崇祯帝还有一女,封号长平公主,城破时年方十五,被崇祯帝斩断左臂,未死,流落民间。”

    “长平公主……还活着?”

    “活着,且就在南京。”花义兔望向暗道深处,“她才是三十六天罡最后一星——帝女星。得她,可得大义名分;得她,可聚遗民之心;得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正明本,可伐无道,可昭天命。”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阴晴不定。

    暗道幽深,不知通向何方。而那尽头,是一位断臂的帝女,一个飘摇的王朝,以及三十六颗星辰未卜的命运。

    窗外,金陵夜雨未歇。

    秦淮河的笙歌渐渐散了,唯有更鼓声声,敲破五更寒。

    而在这座城的深处,在地道与密室的阴影里,天罡军的星火,正悄然汇聚。

    只待东风起,便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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