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星。”女人说，“上面不知道是哪个文明的设施。”
“你们对那里熟悉吗？”
“几年前，水城研究所截获过一段信号碎片。”女人调出另一组数据，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蓝光浮动，“波形分析显示，发射源使用某种编码协议。角族不用这种冗余结构，他们的通信像刀刃，直来直去。”
飞骍想，如果中转星是某种文明的设施，那么过去六小时里，他通过光子网络发送的每一个字节，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它们知道地球。”
“它们知道地球的存在。”女人说，“知道有一个地球终端尝试建立连接。但内容——”她停顿，“预备连接的数据包经过量子加密，理论上无法截获明文。”
“理论上。”
女人说：“所有安全都是概率问题，褚研究员。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不可破解，在足够长的时间下等于必然暴露。”
飞骍走回屏幕前。那个坐标仍在闪烁，像一颗被强行钉在星图上的图钉。
“为什么帮我？”他问。本来他只是申请观测边瞬星。没有提到边瞬星上的宇航员，和村民，没有提到中转星和光子网络。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环形设备发出低频嗡鸣，晶体核心的蓝光恢复成稳定的周期。
“几年前。”她说，“我的丈夫在那天的火山监测任务中失踪。太平洋的一座岛。然后官方记录是设备故障导致的潜水事故。后来那里发现了印着角族文字的金属板。我想可能和这些事情有关，和边瞬星有关。”
飞骍想，她是要继续她丈夫的研究，或者是想帮助奥丽芙。他想到栗蔚，在致谢里写下“数字背后可能有另一种叙事”。
“你怀疑不是事故。”
“我怀疑一切。”女人说，“包括这个任务为什么选中我，和你。包括中转星的设备为什么回应你的问题。”她转向他，“角族，火山岛，中转星，边瞬星，天文学家，宇航员，光子网络，这些都是有联系的。”
屏幕突然闪烁，一行红色警告文字覆盖所有界面：
检测到外部扫描。来源：中转星方向。协议类型：标准侦察模式。
“它们在找我们。”女人说， “不，在找这个连接点。光子网络的物理位置。”
“多久？”
“扫描速度，十几秒到达。”她快速操作控制面板，“我们可以切断连接，销毁本次会话的所有日志。但那样你就失去了六小时后的正式窗口。”
飞骍盯着那个倒计时。
“有别的办法吗？”
“绕开。”女人说，“不是切断，是伪装。让扫描波认为这里是一个鲸鱼座的通信中继站，不是光子网络节点，不是地球。”
“怎么做？”
女人从设备下方抽出一个金属盒。她说，“它们的通信协议有漏洞。它们的加密基于形态变换，每一帧数据都改变结构，但有一个固定点——身份验证序列。如果我们能模拟一个已经被认可的终端身份，就可以欺骗它们。”
“欺骗整个中转星的监控机制。”女人打开金属盒，里面有一张卡片，表面的金属纹路复杂，“这是备用密钥。它对应的虚拟身份，在中转星数据库登记为鲸鱼座观测站。”
“哪个文明的设施？”
“废弃的设施。”女人说，“轰炸后认为已摧毁。但它们的数据库更新有延迟，尤其是对这种远距离节点的状态确认。”
“插入主控槽，替换原来的密钥。”女人走向环形设备，开始调整设备参数，“光子网络会重新路由，把你的信号伪装成来自那个废弃观测站。中转星的扫描波会记录这个身份，然后——“她停顿，“然后它们会做出选择。要么认为你是友方，要么认为你是需要清除的异常。”
“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七。”
飞骍笑了。在凌城天文站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低于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太多靠运气和执念硬撑过去的窗口期。
“比我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率高。”
女人没有笑。她启动了某个预设程序，环形设备开始加速旋转，透镜的反光在墙壁上切割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某种古老的星图正在被重新绘制。
“扫描波到达，十秒。”
飞骍走向主控槽。原来的密钥在那里，表面的金属已经凝固成某种灰暗的色泽。他拔出它，新密钥插入。光线沿着槽内的纹路蔓延，与设备核心建立连接。
“三秒。两秒。一秒——”
扫描波抵达。
没有视觉特效，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被感官捕捉的物理现象。但飞骍知道它来了，因为环形设备突然静止，所有透镜同时对准同一个方向，像向日葵追逐突然出现的太阳。晶体核心的蓝光冻结在某个中间态，既非开启也非关闭，而是某种被强制悬置的等待。
屏幕上跳出一行文字：
身份验证请求。
来源：中转星监控节点。
查询内容：鲸鱼座观测站，状态确认。
飞骍屏住呼吸。女人站在设备另一侧，双手离开控制面板，保持静止。
然后，回复出现：
身份验证通过。
状态更新：观测站活跃。
监控级别：常规。
扫描波终止。
环形设备恢复旋转，透镜的反光重新在墙壁上流动。晶体核心的蓝光回到熟悉的周期。
飞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双手还有些轻微颤抖。
“它们信了。”女人说， “至少，它们的算法信了。”
“能维持多久？”
“每次身份验证后，监控级别会保持常规状态七十二小时。”她调出新的时间线，“足够覆盖你的正式窗口。但有一个代价。”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通信都会被标记为‘鲸鱼座观测站’。他们会认为你是自己人。如果鲸鱼座观测站真的开始观测，他们会发你观测的内容和真正的鲸鱼座站观测的内容不符。”她停顿下，“他们会发现这里是假的。”
飞骍走向屏幕，走向那个仍在闪烁的坐标。
他说，“谁开始用这种方法的？冰城的观察者，是不是也用过类似的方法？”
“距浜使用这种通信，使用的是地球通信节点这个身份。对方知道他在地球上。一直向其他人隐瞒。后来孟帧启查明真相，冰城观测站开始使用光子网络和中转星设备。但是并不敢过多使用，害怕把对方招过来。我说的对方是指另外一种文明。”
屏幕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