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 010 牧野血战

010 牧野血战

    第二十八节 牧野血战

    公元前1046年,二月

    孟津会盟后,联军并未立即发兵。

    姜子牙说,要等。

    等一场雨,等一颗星,等一个人。

    等雨,是因为春旱,黄河水位太低,不利于大军渡河。等星,是等“岁星”运行到“鹑火”之次,那是周之分野,主大吉。等人,是等一个内应——朝歌城内,有人愿为内应,开城门。

    姬发等得心焦,每日在校场练兵,眼睛都熬红了。

    姬伯钧和凤兮则日夜守在观星台。浑天仪的铜环缓慢转动,漏刻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星辰轨迹、风向变化、水文数据。

    “岁星还有三天到鹑火。”姬伯钧放下算筹,揉了揉眉心,“雨……也快了。”

    “内应呢?”凤兮递上一杯热茶。

    “应该就在这几日有消息。”姬伯钧接过茶,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朝歌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纣王在鹿台设‘酒池肉林’,日夜宴饮,还发明了‘炮烙’新刑——将铜柱烧红,让犯人在上面行走,跌入火中活活烧死。”姬伯钧的声音低沉下去,“比干因为进谏,被挖心。箕子装疯,被囚。微子逃亡。殷商……已经烂到根了。”

    凤兮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出几滴。

    “那内应……会不会被发现?”

    “应该不会。”姬伯钧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他是纣王的叔父,微子启。因为劝谏被贬,心怀怨愤。姜太公早年游历时救过他一命,他答应,在联军兵临城下时,开朝歌东门。”

    “可信吗?”

    “姜太公说可信。”

    凤兮沉默,然后低声说:“先生,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火。”凤兮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很大的火,烧遍了整个平原。有个人站在火里,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卷发光的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说‘这次,换我护你’。”

    姬伯钧浑身一震。

    这不是梦。

    这是六百年前,阿嫘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她用身体为他挡斧,说的最后一句话。

    轮回,重复,连梦境都不放过。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然后我就醒了,心口好疼。”凤兮按住心口,脸色苍白,“好像……真的被火烧过一样。先生,这梦是什么意思?”

    姬伯钧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睛里深藏的恐惧,看着她脖颈后衣领下隐约可见的蚕形印记——此刻,那印记在发烫,他能感觉到。

    是她在觉醒。

    一点一点,前世的记忆在苏醒。

    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终于要想起他是谁,他们是谁。坏事是,想起的同时,也会想起那些惨烈的死亡,那些刻骨的离别。

    “只是一个梦。”他最终只能这样说,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凤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先生。”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像梦里那个人一样,要为您挡什么,您会难过吗?”

    姬伯钧的手臂猛地收紧。

    “会。”他哑声说,“所以,不要那样做。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如果必须那样做呢?”

    “没有必须。”姬伯钧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凤兮,你听着。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你用命去换。包括我,包括这天下,包括任何东西。你的命,比这些都重要。明白吗?”

    凤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先生,您真是个傻瓜。”

    “也许吧。”

    “但我不傻。”她擦掉眼泪,眼神坚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选您。因为您活着,才能守护更多的人,才能让这天下少一些像我梦里那样的火。我的命……能换您的命,值了。”

    “凤兮——”

    “我说的是真话。”她打断他,笑容温柔而决绝,“所以您要答应我,如果我死了,您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太平盛世,替我去开那个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然后……在下一世,早点找到我。”

    姬伯钧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她,像要揉进骨血里。

    窗外,春雷炸响。

    雨,终于来了。

    第二十九节 朝歌城门

    三月十五,岁星入鹑火。

    联军开拔。

    四万五千精锐,号称十万,从孟津渡河,向朝歌进发。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有散兵游勇投靠,有被压迫的小部落归附。到朝歌城外时,已汇聚成近十万大军。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朝歌城头,纣王站在箭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军队,狂笑。

    “一群乌合之众!我朝歌城高池深,有精兵二十万,良将千员,粮草足够三年!你们拿什么破城?”

    姜子牙出阵,白发在风中飞扬。

    “纣王!你无道暴虐,天怒人怨!今日我等奉天讨罪,你还不开城投降?”

    “投降?”纣王冷笑,一挥手,“放箭!”

    箭如飞蝗,射向联军阵前。

    姜子牙不躲,举起手中杏黄旗。旗面展开,一道金光闪过,箭雨在阵前三丈处纷纷坠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姜尚!你果然会妖术!”纣王怒吼,“闻太师!黄将军!出城迎敌!”

    朝歌城门大开,殷商精锐倾巢而出。

    为首的是闻仲,三朝元老,手握雌雄金鞭,坐骑墨麒麟。他身边是黄飞虎,武成王,骑五色神牛,手持金攥提芦枪。身后是魔家四将、张桂芳、风林等一众名将,还有纣王从各地征调的蛮族、妖兽、巫师。

    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两军对撞,地动山摇。

    姬发率西岐主力迎战闻仲,姜子牙居中调度,杨戬、哪吒、雷震子等阐教弟子对付魔家四将和巫师。而姬伯钧和凤兮,在后方本阵,一个观测天象指挥变阵,一个用巫术鼓舞士气、治疗伤员。

    “东南方,敌阵有缺口!”姬伯钧从浑天仪上抬头,对传令兵说,“令南宫适率三千骑兵,从那里切入,分割敌军!”

    “诺!”

    “凤兮,伤员太多,药材不够了!”军医官跑来,满手是血。

    “用这个!”凤兮从药箱里取出几个陶罐,里面是她用古法配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比寻常药好三倍。省着用,优先救重伤的。”

    “是!”

    战场瞬息万变。

    殷商军虽强,但联军士气高昂,又有姜子牙的阵法加持,渐渐占据上风。闻仲被杨戬和哪吒缠住,黄飞虎被雷震子拦住,魔家四将的法宝被姜子牙的杏黄旗所克。

    眼看胜利在望——

    朝歌城头,突然升起黑烟。

    不是烽火,是某种邪术的黑烟。烟雾中,无数冤魂厉鬼尖啸着扑向联军,所过之处,士兵纷纷抱头惨叫,七窍流血。

    “是妲己!”姜子牙脸色一变,“她在用‘万鬼噬魂阵’!快,布‘八卦金光阵’抵挡!”

    但来不及了。

    黑烟弥漫,联军阵型大乱。连杨戬、哪吒等仙人都受影响,动作迟缓。

    “先生!”凤兮看向姬伯钧。

    姬伯钧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卷“河图”残卷。

    他展开图卷,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图上的“洛”字位置——那是河图中记载“时间与天命”的部分,虽然残破,但还留有一丝力量。

    “以我之血,唤天地正气!破邪除祟,还乾坤清明!”

    河图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剑,刺破黑烟。冤魂厉鬼在金光中惨叫着消散,黑烟迅速退去。

    但姬伯钧也付出了代价。

    他喷出一口血,脸色瞬间苍白,踉跄着后退,被凤兮扶住。

    “先生!”

    “我没事……”姬伯钧擦掉嘴角的血,看向朝歌城头,“内应……该行动了……”

    话音刚落,朝歌东门,突然打开。

    不是缓缓打开,是被人从内部炸开。城门破碎,吊桥落下,一队黑衣死士杀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微子启。

    “西岐的兄弟们!东门已开!随我杀进去——!”

    联军士气大振。

    “杀——!”

    姬发一马当先,率军冲向东门。姜子牙指挥大军压上,闻仲和黄飞虎想回援,但被死死缠住。

    朝歌,破了。

    第三十节 鹿台之火

    朝歌城内,已成地狱。

    巷战,街战,屋战。每一条街巷都在厮杀,每一座房屋都在燃烧。百姓哭喊着逃命,士兵疯狂地砍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尸体堆满了排水沟。

    姬发带着亲卫,直扑王宫。

    他要亲手抓住纣王,结束这场持续了六百年的暴政。

    但当他冲进鹿台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纣王穿着龙袍,坐在酒池边的玉座上,怀里抱着已经断气的妲己。他手里拿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狂笑。

    “来了?终于来了?来,陪寡人喝一杯!”

    “纣王!”姬发剑指他,“你罪行滔天,还不束手就擒?”

    “罪行?”纣王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寡人有什么罪?寡人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天下的一切都是寡人的!寡人想喝酒就喝酒,想杀人就杀人,想玩女人就玩女人!有什么错?”

    “你——”

    “你什么你?”纣王摇摇晃晃站起来,扔掉酒壶,拔出腰间长剑,“来,让寡人看看,你这西岐的小崽子,有什么本事敢zao反!”

    他挥剑冲来,剑法凌乱,但势大力沉。

    姬发举剑相迎,两人在鹿台上战在一起。刀剑交击,火星四溅。纣王虽然荒淫,但毕竟是武将出身,身手不弱。姬发年轻,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小子,去死吧!”纣王找到破绽,一剑直刺姬发心口。

    姬发想躲,但脚下一滑——

    “噗!”

    剑,刺穿了身体。

    但不是姬发的身体。

    是凤兮的。

    不知何时,她冲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剑。剑从她胸口刺入,背后穿出,鲜血喷涌。

    “凤兮——!”姬发嘶吼。

    纣王也愣住了,抽回剑,凤兮软软倒下。

    姬发接住她,手按着她胸前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

    凤兮看着他,笑了,笑容很淡,很轻。

    “公子……要当个……好王……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你别说话!军医!军医——!”

    “没用了……”凤兮摇头,看向鹿台入口。

    那里,姬伯钧冲了进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先生……”凤兮对他伸手。

    姬伯钧扑过来,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凤兮……凤兮……”

    “先生……对不起……又要让您……等了……”凤兮的声音越来越弱,“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您……一定……”

    “不……不要……”姬伯钧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脸上,“你说过要开学堂的……你说过要教女孩读书写字的……你不能食言……”

    “那就……拜托您了……”凤兮的手缓缓抬起,抚上他的脸,“替我……去看看……太平盛世……替我……去开那个学堂……然后……等我……”

    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还带着笑。

    像睡着了,做着一个美梦。

    “凤兮——!”

    姬伯钧的嘶吼,响彻鹿台。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都在颤抖。六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重逢,八年的相守,就这样……结束了?

    又是因为他。

    又是因为他要守护的天下,他爱的人,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轮回,重复,每一次都撕心裂肺。

    “哈哈哈!死了!死了好!”纣王狂笑,“你们都死了,寡人才是赢家!寡人——呃!”

    笑声戛然而止。

    一把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穿出。

    是姬发。

    少年双目赤红,满脸是泪,但眼神冰冷如铁。

    “你,不配活着。”

    他抽剑,纣王瞪大眼睛,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鹿台静了下来。

    只有火在燃烧的声音,只有风在呜咽的声音,只有姬伯钧压抑的哭声。

    许久,姜子牙走进来,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

    “厚葬凤兮姑娘。以王后之礼。”

    “是。”

    姬发转身,看向姬伯钧。

    “先生……”

    “别过来。”姬伯钧抱起凤兮,缓缓起身,“她的后事,我自己办。你们……去收拾残局吧。这天下,是你们的了。”

    “先生要去哪?”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她回来。”

    他抱着凤兮,走下鹿台,走过燃烧的街巷,走过堆积的尸体,走过这片他用六百年时间见证、守护、又最终失去的土地。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孤独的路,没有尽头。

    第三十一节 封神之后

    牧野之战后,殷商灭亡。

    姬发登基,为周武王,定都镐京,分封诸侯,制礼作乐,开启周朝八百年基业。

    姜子牙封神,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位,建立天庭秩序,人神分治,天道有序。

    而姬伯钧,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只有传闻说,有人在岐山见过他,抱着一个女子的骨灰坛,坐在当年观星台的废墟上,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也有人说,他在泰山之巅结庐而居,每日对着东方日出,在石壁上刻字,刻的是《山河图志》的后续。

    还有人说,他去了昆仑,求见元始天尊,想寻让亡魂重生的方法。

    但都没有确切消息。

    直到三年后,镐京的王宫,收到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一卷厚厚的竹简,和一枚玉簪。

    竹简是《山河图志》的最后一卷,记录了从黄帝到周朝立国,三千年的山川变迁、文明兴衰、人物列传。最后一句话是:

    “山河万古,文明不绝。吾爱永恒,轮回不止。”

    落款是:守藏人 姬伯钧。

    而玉簪,是凤兮的遗物。她死后,姬伯钧一直带在身边。

    武王姬发捧着竹简和玉簪,在殿中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下令:在镐京建“守藏阁”,收藏这卷《山河图志》,和历代所有典籍。并立下祖训:凡周室子孙,必读此书,知兴替,明得失,以史为鉴。

    “先生,您交给我的天下,我会守好。”他对着东方,深深一拜,“您交给我的思念,我也会替您守着。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又过了很多年。

    周朝进入盛世,礼乐昌明,百姓安乐。

    而在民间,多了一个传说——

    每隔百年,就会有一个白发金瞳的游方学者出现,他懂天文,晓地理,通古今,但从不入朝为官,只在乡野教书,教孩童认字,教女孩读书。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愿意和他一起开女子学堂的人。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仙人,有人说他是……不老的守藏人。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时间流逝,等文明生长,等……她再次归来。

    就像过去的六百年,就像未来的无数个六百年。

    直到山河老去,直到星辰熄灭。

    直到——她回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