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大王息怒!”
短暂的死寂后,满朝公卿齐齐躬身,呼声如潮。
在一片垂首的身影中,韩非借着躬身之姿,余光迅速掠过秦王铁青的面容,随即不动声色地移步,拾起了那卷滚落阶前的急报。
他展开简册,目光疾速扫过,脸色亦是一沉。
合上竹简时,他的视线似无意般,轻轻落在了公子扶苏的身上,只一瞬,便又垂落下去。
韩非感受到君王投来的视线,立刻躬身行礼。
扶苏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重,转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父王,朝中可是出了变故?”
嬴政眼底的寒意如冰层般凝结,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吐息。
他朝韩非微微抬手,动作里带着千钧之重。
韩非会意,展开手中那卷加急军报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穿透了殿堂的寂静:“上将军桓漪八百里急奏——昌平君芈启,已叛秦投楚。”
话音坠地的刹那,整座大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群臣骤然失声,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韩非手中的绢帛上。
惊愕、怀疑、骇然,种种神色在众人脸上交错闪过。
扶苏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脚下的玉砖骤然开裂。
他勉强稳住脚步,脸色却已褪尽血色。
御阶之侧,胡亥垂首而立,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侍立在君王旁的赵高眼睑微垂,心底却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如同天赐的机运。
昌平君乃是扶苏生母一族的支柱,如今竟行此逆举……长公子的储君之路,怕是要被这血脉牵连彻底斩断了。
赵高用余光瞥向那些面色灰败的芈系朝臣,心中暗流涌动。
这叛国之举不仅会摧毁昌平君一脉,更将如燎原之火,焚尽所有与芈氏关联的仕途。
“昌平君……怎会如此?”
老臣隗状颤声出列,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大王,此事是否另有隐情?昌平君素来忠谨……”
“军报在此,叛迹已明。”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你还要替他寻什么托词?”
隗状浑身一颤,深深拜伏后踉跄退入朝列。
韩非再度展开绢帛,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如刀刻:“桓漪上将军亲笔急奏:芈启暗通楚将项燕,欲合谋覆我函谷大营。
项燕率军出方城诱战,芈启则伺机断我粮道,据守陈郢以绝退路。
幸得赵铭将军遣使密告,臣方得洞察其奸。
项燕来攻之际,臣佯退设伏,趁芈启未察之际急袭陈郢。
破城后诛其党众,然芈启率残部遁入楚境。
今我军已暂退陈郢整备,待时机再图南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朝堂陷入死寂。
那绢帛上的字句如烙印般灼在每个人心头——这已不是寻常战报,而是将搅动整个秦国朝局的风暴开端。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群臣,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是该动用那步棋的时候了。
虽未亲见楚国疆场上的烽烟,桓漪那份加急军报中的字句已足以令人窥见先前局势的凶险。
若无那封自赵铭处传来的警讯,函谷大营的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韩非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知到王座上那位君主无声却汹涌的怒意。
芈启叛国。
这无异于在嬴政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非赵铭密信先行抵达,令桓漪得以警觉,函谷大营的数十万秦军锐士,或许已遭楚军屠戮,葬送在芈启的背叛之下。
尽管惨剧最终并未发生,但急报所勾勒的图景,已让所有人心头发冷。
就在这片压抑的静默中,韩非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番险局,全赖武安君及时传信提醒桓漪上将军,方得化解。
芈启身负王亲贵胄之名,谁又能料到他竟会通敌叛国?桓漪上将军因信任而将粮草调度重责托付,如今想来,真是步步惊心。”
韩非言语间带着深长的感慨。
“确然……凶险万分。”
王翦也随之开口,声调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
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芈启会走出投敌这一步。
而在心底,王翦的思绪则飘得更远。
“经此一事,扶苏公子与储君之位,算是彻底无缘了。
不过,即便没有芈启之叛,那位置……本也轮不到他。
能配得上它的,唯有我的女婿。”
想到此处,王翦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自得。
赵铭之才,之能,之威望,早已不是他这岳丈的私心夸赞,而是举秦上下乃至天下皆知的共识。
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怒意已臻极致。
他缓缓自王位起身,一言不发,径直转向后殿而去。
那背影绷紧如弓,仿佛连开口都成了对怒火的勉强抑制。
群臣未曾料想,他这位赐予芈系一族无数荣宠、甚至曾默许芈启将来接掌右相之位的君王,更未曾料想——芈启,作为芈系地位最尊之人,竟会以叛国回报这一切。
此等背叛,锥心刺骨。
望着父王决然离去的背影,扶苏的面色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外祖父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长兄,”
胡亥踱步近前,语调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的母族,当真是竭尽全力在拖你后腿啊。”
每逢扶苏陷入窘境,他总不忘来添上几句嘲弄。
此刻的胡亥,只觉胸中意气风发。
他甚至无需多作手脚,扶苏一方便因自身缘故折损严重。
经此变故,朝中那些原本支持扶苏的臣子,恐怕也要纷纷动摇,另寻依托了。
这叫他如何能不心生快意?
章台宫内,寂静重新笼罩,却已浸透了截然不同的寒意。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案前竹简堆积如山,他却未曾展开一卷。
眉峰紧锁,目光沉凝,仿佛殿中弥漫的青铜烛烟都凝成了铁石。
他未曾料到——芈启竟会叛秦。
高位予他,姻亲予他,楚系一脉的荣华亦尽数予他。
可那人,竟将这一切掷入烽火,转身投向了敌国。
“是寡人太过宽仁?”
“是寡人纵容太过?”
齿关无声咬紧,指节在袖中渐渐泛白。
自执掌权柄以来,他待臣下向来坦荡:信者不疑,疑者不用。
朝堂诸公亦以肝胆相报,从未负他。
可芈启这一叛,似冰锥刺入胸腔,连带着那颗从未动摇的王心,也裂开一丝细痕。
恰在此时——
“妾身芈氏,携芈姓百官,代逆父请罪于王前。”
殿外传来一声哀切长呼,如秋雨击打残荷。
嬴政缓缓抬眼。
侍立在侧的赵高悄悄侧目,窥探君王神色,却只见一片深潭静水。
他遂垂首不语,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楚系一脉倾颓,于他而言,恰似东风送暖。
“臣等有罪——”
“恳请大王降罚!”
数十人齐声伏拜,音浪叠叠推入殿中。
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去,公子扶苏之母芈氏长跪于玉阶之前,素衣散发;身后黑压压一片皆是芈姓臣子,或居朝堂,或掌咸阳各司——楚脉根系,竟已悄然蔓延至秦廷肌理深处。
章台宫内寂然如墓。
嬴政身形未动。
早朝时匆匆离席,正是因他尚未想清如何处置这般滔天之罪。
依秦律,叛者当诛全族。
可这“族”
字一落,牵连之广,足以震动半壁朝野。
若非他拂袖而去,御史的奏劾早已如雪片般淹没了芈姓九族。
此刻他独坐深宫,恰似困于无形之网。
“妾身深知父罪当诛,无可宽贷。”
阶下声音再度响起,哀戚中淬着决绝:
“今愿以己身抵父债,求大王赦母族不知之罪,饶芈姓血脉不绝。”
“妾身愿永锁深宫,不见天日,不面君王,亦不探扶苏——”
“此生终老于幽庭,以赎逆亲之孽。”
字字如钉,敲进殿内。
她知道,此罪若不有人承担,芈姓全族皆成齑粉,连扶苏亦难逃牵连。
唯有她这身为罪臣之女、公子之母者,以终身孤寂为祭,或可稍息王怒,暂平朝议。
玉阶上,嬴政漠然的面容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此生再不能见自己的儿子,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可这,仍不足够。
“臣等愿自请贬黜官职,罚没俸禄。”
“恳求大王开恩。”
跪在芈氏身后的一位芈姓官员声音颤抖地高呼。
章台宫中。
嬴政双眉深锁。
神情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传寡人诏命。”
“自即日起,芈氏禁足深宫,永不得出。”
“凡芈姓官吏,皆降爵一等,罚俸一载。”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奴婢遵旨。”
赵高躬身行礼,悄步退下。
心底却暗忖:大王对芈氏的处置,终究是留了情面。
待赵高身影消失在殿外,嬴政亦缓缓起身,走向宫门。
廊下。
芈氏与一众芈姓官员皆抬首,眼中满是惶惶。
“大王有诏——”
“芈氏即日起囚于宫内,半步不得出。”
“芈姓官员,一律贬黜一级,罚俸一年。”
赵高朗声宣道。
“妾身……谢大王恩典。”
芈氏伏地叩首。
“臣等谢大王恩典。”
众官随之叩拜,声如潮落。
“诸位叔伯兄弟。”
“望以我父为鉴。”
芈氏对众人轻声说罢,转身离去。
“自此,芈姓在秦廷再无立足之地,在大王心中……亦无半分旧情了。”
所有芈姓臣子心中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
“母妃!”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只见扶苏疾步而来。
听见他的声音,芈氏却走得更急。
“母妃!”
“为何要躲孩儿?”
扶苏见状,高声喊道。
“扶苏公子。”
“大王已下诏:芈启之罪,由芈氏全族代受。”
“从今往后,芈氏禁足宫中,你母子二人……此生不得再见。”
赵高横步挡在扶苏面前,语气冰冷。
“让开!”
扶苏嘶声怒喝。
终究有所顾忌,未敢动手。
深宫之内。
嬴政望着扶苏这般情状,失望地摇了摇头。
若换作是他,或许会不惜一切见上一面。